一座演化中的島嶼

週五到東海女學會三八講座
負責演講並和其他老師座談
分享了
身為女人和成為母親的經驗
檢視世界對「我們」的監控
也展露「我們」對世界的敵意

當初訂題目的時候
我就被特別關切「要普及」
因為先前研討會的報告
〔據說連我的投書也如此〕
洩露了我脫離眾生的抽象癖


於是
我定了一個可抽可普的題目:
「什麼是女性主義者？」‘
(What is a feminist?)


為什麼要附英文？
一方面
是要提到翻譯的商榷
從ism到主義，涉及了
意義的轉換與減損
也建立了
我們關於「主義」的過度想像


另一方面
是因為我想探問的是
a feminist whatness
女性主義是「什麼東西」
它的具體內涵是什麼呢
或是
我偷偷沒說出來的
「存有論」的根本質疑與探問
是那天我普及假象底下的核心


坐在平穩性略嫌不足的高鐵上
「女性主義者」是「什麼東西」
就像一杯晃動的熱咖啡
一不留意
很可能燙傷原已炙熱的心
或是撕裂溫吞的平靜表面


那天在場的其他老師
應該都比我抱持了更深刻
而堅定的「女性主義」認同
因此我相當感謝
她們包容我把「女性主義/者」
當成一個或輸誠或污名的標籤
來加以拆解
我的目的
確實就像范情老師所指出的
是為了打開更多被封閉的可能性


我的標題是一個問句，而且
並非問「誰是」女性主義者
也不是問「如何」成為女性主義者
我想問的是
一個關於內容的〔不〕可能性
「什麼」是女性主義者？


首先
「女性主義者」是一個標籤
就像「馬克思主義者」
「自由主義者」
「個人主義者」
乃至於「左派」「右派」
都是一個符號
被任意地使用或濫用
拿來自我標榜與定位
也可以用來辱罵他人


毫無疑問，
符號是一個鬥爭的場所。


如同其他試圖改變「世界」的實踐
女性主義政治呈現一/多個基本弔詭
在「一視同仁」與「尊重差異」之間
有著一股不能化解的張力
也就是說
在爭取女性的「人權」時
同時既宣稱了性別的差異
也否定了性別的差異
〔就像馬克思所言
普羅階級革命的終極目標
將是消弭這個「階級」的存在〕


而正是這樣的弔詭
讓女性主義有顛覆的潛力
賦予女性主義者能動力


為什麼要談「女性主義」？
如果在Google輸入
Why feminism
你先看到的很可能會是
why feminism is wrong?
Why feminism is a farce?
Why feminism hurts women?
而在日常生活中
「女性主義者」如何如何的說法
往往也充滿了貶抑嘲諷或至少壞疑


你發現
這個「世界」
對「女性主義者」充滿敵意
而當然
「女性主義者」
無論她具體的存在內涵為何
也必然對既存的世界秩序充滿了敵意


西蒙波娃的越洋情書出來之後
不少人問我：
「那個西蒙波娃不是女性主義者嗎？
你看她寫的那個情書一副小女人的樣子，
這不是自找嘴巴嗎？」


「女性主義者」、「小女人」
這些標籤並沒有固定或本質的意涵
而充滿了種種沒有被檢驗的預設與想像
一種指稱的暴力
就像目擊證人指認嫌疑犯
identify a feminist suspect
或像陳美華老師所言
我們每個人，不分性別
只要對世界操作性別的方式不滿
就可能是「女性主義嫌疑犯」


Identity和identify是同樣的字源
當人們主動地加以「認同」
「女性主義者」標示了集體行動的可能性
當被動地被加以「指認」或強迫「輸誠」
則很可能就像「你認同台灣嗎？」的問題
造成了對個體的壓迫排除以及情緒的迫力


「女性主義者」
作為一個標籤
充滿了政治的意涵與歧異性
大多數人都不喜歡被貼標籤
尤其當標籤的意涵很強烈
就會讓人不斷質疑符號
底下的「意義」究竟是什麼


以往
在我的求學生涯中
也曾抗拒那些標籤或輸誠效應
當有人問我是否為「女性主義者」
我很可能會說我是「人性主義者」
當然「人」本身也是充滿歧義


於是
我也可以說是
我是「差異性主義者」
或「曖昧性主義者」等


然而
我們並不需要一套完善的意義
才可以「認同」某個立場或價值
甚至有時候反而是因為接受了
其中必然的不可化約的弔詭
或是發展出足夠的自信
更重要地是
體認到不能逃避的必要性
去進行相關的符號鬥爭
去商榷什麼是「人」
什麼是「女」
什麼是「秩序」


「立場」的必要性
出自於
一個現象學事實：
我們每個人都只能/必須
從自我出發，而朝向他者


以個人的「身體」作為中心
去看待與感知世界的遠和近
就像我們現在看
關於「纏足」和「非洲割禮」的討論時
如何去質疑那些
被定義為「過去」或「遙遠」的感受
這本身涉及了對「世界」界線的再商榷


我們需要知道更多
更多，還有更多。


「知道」
不只是一個認識論或經驗的問題
更是一個政治的、倫理的運動過程
而對於每一個
在從事認識和行動的主體來說
對「世界」界線的不斷打開與折衝
也是深入到存在底質的存有論實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