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13,2006

台灣主體性的認知繪圖:《去帝國》

刊登於 誠品好讀 2006/12月號
主題書評 文/張君玫


這篇短評其實寫於九月底
某些觀點在三個月之間發芽
比如上篇的鬼思考與立足點
在斷裂中延續的問題意識
則是主體與他者的共同化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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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思考「台灣」?這是一個異常迫切卻無法正面回答的問題。


從國民黨宣布解嚴,到民進黨執政,全方位的本土化運動,後殖民論述的引介與討論,關於「台灣性」的內涵卻始終擺脫不了「統獨」的鉅觀框架。一個鮮明的例子:《中外文學》在1995年到1996年,廖朝陽與廖咸浩兩位台大外文系教授關於「台灣主體」的激烈辯論觸及了後殖民論述的許多重要議題,包括本土主義和國族主義的陷阱,以及「文化主體」構成的紛雜線索,到最後仍不免落入了統獨之爭:究竟是「獨派」或「統派」比較能夠開放看待「台灣主體性」的構成問題,而失去更深入探索此一主體性編織的可能性空間的機會。不免令人相當遺憾。


可喜的是,關於台灣性或台灣主體構成的討論並未停止,持續在近年來的文學批評、文化研究、文學史學與後殖民領域中被思考與探問。


陳光興教授的《去帝國:亞洲作為方法》(Toward De-Imperialization: Asia as Method)就是其中一本耀眼的著作。儘管,若是被放入台灣文化場域中的統獨框架,它不免要被貼上「統派」標籤,甚至被「獨派」學者所賤斥。因為,這本書確實強烈批判了台獨基本教義派的「親美脫亞」情結,以及執政黨以國家機器進行「本土化」的粗暴作法,乃至於1994年的「南進論述」如何複製了半世紀前的日本帝國主義論述。然而,全書的論述精華其實在別的地方 ―― 亦即,一個關於後殖民主體性的知識論立場轉移,以及一個抵抗帝國中心(尤其是美國)而認同被殖民者的倫理學立場。身為一個關心後殖民問題意識的讀者,我認為,這些嘗試具有深刻的反省意涵。


其他同屬「後殖民問題意識」的台灣主體性探問,近年來有陳芳明指明批判統派語言的《後殖民台灣:文學史論及其周邊》、邱貴芬探索女性史觀的《後殖民及其他》、廖炳惠強調亞太文化脈絡的《另類現代情》,以及劉紀蕙以精神分析探問歷史主體/他者意識的《心的變異:現代性的精神形式》。在這些各有特殊切入觀點的台灣現代性探問中,陳光興獨特之處在於他避開對歐美理論的獨尊,大量取用中國與日本的知識資源。同時,他也避開了過多的文本分析,直接面對政治論述的拆解。在主體性的構成問題上,他引用了荷米‧巴巴(Homi Bhabha)的「雜種」(hybridity)概念,並肯定巴巴的文化政治抵抗,但他最終的目的,是為了以「批判的混合」(critical syncretism) 來取代「雜種」論。他引用中國學者錢新祖對新儒家乃是佛道融合的看法,指出「混合」一詞不是單純描述性的,而是「經過思辨、反思地與他者進行辯證的互動。」並且強調,


「混合」具有高度的主體意識,是在突破超越自我的限制,因此與透過殖民機器的「同化」總體營造出來的「雜種」是不同的。在此分析架構中,主體性的構成經由了三個歷史場域的互動與接合:身〔身體〕、心〔思想〕、氣〔慾望〕。(151)


這不禁讓人想到了邱貴芬和廖昭陽在1992年關於「台灣性」的辯論。邱貴芬後來出版的《後殖民及其外》則延續了此一對台灣性的思索。當時邱貴芬也是引用巴巴的「雜種」論,指出「台灣文化」其實就是「跨文化」,比如「台灣國語」就是一種混種的語言(邱貴芬 1992a: 156)。廖朝陽批判「雜種」〔他將其譯成「複化現象」〕根本就是「被殖民者」被「殖民者」的強勢文化所「同化」而已,沒多少抵抗的意義,因此主張必須要有「自體」方能「複化」,「雜入異質」(廖朝陽 1992: 57)。而因應廖朝陽的批判,邱貴芬強調「文化融合」(cultural syncretism)正是打破二元論的後殖民精神(邱貴芬 1992b: 33, 34)。


不難看出,「雜種」、「融合」(或「混合」)、「自體」、「異質」等概念所欲掌握的,無非就是關於「主體性」構成的可能性空間。那麼我們就必須去問:陳光興在《去帝國》一書所提出的「批判的混合」是否能夠避開廖朝陽當初批判邱貴芬的「同化」陷阱呢?陳光興的「批判的混合」強調「思辯的」、「反思的」、「具有高度的主體意識」,並且結合了全書壓軸的「以亞洲為方法」,提出知識論的參考架構多元轉移 ―― 呼籲我們將知識建構的參照點從歐美的中心,轉移到區域性的亞洲。陳光興非常有自覺地在面對這個問題,但他不免要面對以下的兩項批判:一、批判的融合是否陷入一種知性主義的天真?亦即,在融合的意向性上面,我們可以有多自主?二、亞洲作為內部異質的參考架構是否陷入了另一種本質主義的整體論?


先從第二點說起,就像劉紀蕙在《心的變異》一書中對溝口雄山和孫歌的「亞洲論」所提出的批判,以「亞洲」作為方法的訴求,是否呈現了「另外一種抽象理念投射的唯心共同體之謬誤?」(劉紀蕙 2004: 31)。換言之,在亞洲之內,彼此化入的知識論參照過程中,難道就沒有不均衡並難以協調的權力關係嗎?尤其當涉及彼此之間的利益衝突時,歷史詮釋權的戰爭更加無可避免,比如日本與中國對於第二次大戰的歷史記憶與想像,台灣和日本之間,以及台灣和中國之間的衝突。


要釐清這個問題,就必須回到第一點關於「混合」的立場。陳光興運用德勒茲(Gilles Deleuze)「化成少數」的抵抗策略,提出了一個「去帝國〔慾望〕」的「倫理立場」:


批判性混合的基本倫理學原則就是「成為他者」(becoming others),將被殖民者的自我/主體內化為(弱勢而非強勢的)他者,內化女性、原住民、同性戀、雙性戀、動物、窮人、黑人、第三世界、非洲 … 將不同的文化因子混入主體性之中。(152)


此一「成為〔弱勢〕他者」的政治-倫理努力固然是非常具有可敬的批判意涵,而且我個人認為是絕對必要的意識覺醒。問題是,此處的「知識主體」又在哪裡呢?我們當然應該,而且也必須努力,擺脫「親美脫亞」的帝國主義慾望,把「亞洲」的多元歷史納入認識「世界」時的多元參考架構之中,但是,我們無法假裝「亞洲」這個區域的內部異質內沒有支配與壓迫,更無法迴避「主體定位」(subject-positing)的抉擇 ―― 亦即,當諸多可能的主體位置之間有衝突時,我們必須選擇要站在哪裡?「台灣」、「中國」、「日本」、「亞洲」的哪一個地方?


主體定位是一個相對性,而無法迴避的問題,我們固然可以在相對於「歐美」或「西方」之處,把自己定位在「亞洲」,但在面對亞洲之內的其他定位時,仍存在類似的問題。這個問題的關鍵性,也表現在劉紀蕙對陳光興所師法的溝口雄三的主要批判:在亞洲之內,彼此化入的知識論參照過程中,終究必須有「自己知識」的主體出發點,尤其當彼此的利益衝突時,歷史詮釋權的戰爭更加無可避免,比如日本與中國對於第二次大戰的歷史記憶與想像。


沒有錯,「純種」並不存在,「本真」也不存在,甚至「我」和「他」之間的界線也是流動的。但暫時凝聚的存在模態,無論表現在膚色、語言、文化或國界上,仍具有存在性的實質意義,並形成客觀上的限制,否則抵抗霸權的「向下(弱勢)認同」也不會如此迫切。


如何面對「他者」?這個問題和如何思考「主體」,就像是問題意識的雙生子。也因此,在談論「雜種」、「融合」、「成為他者」時所採取的方法與定位,在後殖民的問題意識中顯然格外關鍵。以hybridity這個詞所引起的爭議來說,對身處台灣的我們來說,也必然是一個翻譯政治的問題。這個詞,陳光興譯為「雜種」,邱貴芬譯為「混種」,廖朝陽譯為「複化」,而廖炳惠譯為「交混」。不同的譯名,其實都已經有其預設,一個有趣的現象是,台灣的學者在辯論的過程中,對於譯名往往傾向於各自表述,而不去進行商榷與溝通,表面上是尊重彼此的理解,卻也錯過了深入探討相關問題的機會。因為,後殖民主體的提問,本來就是一個關於翻譯的問題,不僅在於理論的引介,更在於主體性內部的翻譯。


書評範圍
陳光興,2006,《去帝國:亞洲作為方法》。台北:行人出版社。
劉紀蕙,2004,《心的變異:現代性的精神形式》。台北:麥田出版社。
邱貴芬,2003,《後殖民及其外》台北:麥田出版社。
廖炳惠,2001,《另類現代情》,台北:允晨出版社。


參考書目
邱貴芬,1992a,〈「發現台灣」:建構台灣後殖民論述〉,收錄於《中外文學》第21卷第2期,頁151-168。
邱貴芬,1992b,〈「咱攏是台灣人」─答廖朝陽有關台灣後殖民論述問題〉,收錄於《中外文學》第21卷3期,頁29-47。
廖朝陽,1992,〈是四不像,還是虎豹獅象?─再與邱貴芬談台灣文化〉,收錄於《中外文學》第21卷第3期,頁48-58。


Posted by mei_island at 樂多Roodo! │22:57 │閱讀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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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列表:
〈書籤〉備忘錄:幾篇「國族」書寫
〈書籤〉備忘錄:幾篇「國族」書寫【迷幻機器】 at January 16,2007 01:44
回應文章
承蒙陳光興老師提醒:
錢新祖先生其實是台灣學者
而且是台社創社的元老
他畢業於台灣大學
後來美國任教芝加哥大學
返台後曾間在清華、台大、文化等校
Posted by Island at December 14,2006 09:24
國際關係學子的看法:霸權之後區域帝國再興
東南亞國協 plus 3 or 6
APEC 亞洲主義抑或亞太主義
歐洲聯盟
北美自由貿易區
南錐共同體
OECD(富人俱樂部)

區域保護主義VS全球主義(WTO)(UN)
SO what is our strategies to face this global impact
everybody should think about it
it will dominate our fate
Posted by paul at December 22,2006 02:07
good question.
Posted by Island at December 22,2006 08:30
最近中國的紀錄片大國崛起 在中國與台灣掀起有關大國興衰的討論
從現實主義的觀點 霸權穩定是國際體系穩定的必要條件(換句話說 就是沒有霸權參加的國際事務和組織都是craps)
而以亞洲作為思考點 日本 中國 美國將某種程度主宰亞洲的發展方向(其實東協一直被看衰)
這樣的看法純屬我個人的見解
今日於學校的書局看到一本有趣的書名維新軸心文明
我下意識的竊笑這個作者野心也太大了吧 居然自比亞斯培
但是看完幾篇文章 和作者的背景(他是一名神父 外國人也 並且創辦人籟雜誌)
他硬生生的把我現實主義的面具拆下 溶化了一點我已冰凍以久的心靈
其實文明衝突與否或許只在你我的詮釋之中 它可以衝突(such as huntintong) 也可以像這位神父和亞斯培期待共榮共存 端賴我麼是否願意傾聽 並且感同身受
走出書局 做上專車 思考了片刻 又帶回現實主義的假面
但對於這些理想主義者 我只想講兩個字 謝謝
或許正是因有這些人 人的能動性才能體現
Posted by paul at December 27,2006 02:05
張老師,這篇文章收入我的

智邦網摘
http://digest.url.com.tw/digesters/anarch/

黑米網摘
http://www.hemidemi.com/user/anarch/bookmark

剛結束【去殖民】一章的閱讀,非常謝謝老師分享深入且啟發性的評論。
Posted by anarch at December 29,2006 04:47
thank you
Posted by Island at December 29,2006 11: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