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演化中的島嶼

◎林 端、呂愛華 2006.09.23　中國時報


前日立委林濁水在時論廣場撰文，憂慮台灣的中產階級發動的反貪腐運動會走向法西斯式的一元主義，他列舉了這個運動的一些特徵來佐證：中國國族主義、價值一元主義、民眾對施明德的英雄崇拜、范可欽中產階級美學、以工運作法將南部中下階層敵軍化。對此，我們有不同的看法。

林委員這樣的論證，不令人意外，因為他站在北藍／南綠二元對立的舊思維裡，以民進黨一貫的作法，把反貪腐運動／民進黨反制的社會運動二元對立起來：中國國族主義／台灣國族主義、北部中產階級價值／南部中下階層價值、崇拜施明德／崇拜陳水扁、中產階級浪漫美學／中下階層激進美學、將北部中產階級敵軍化／將南部中下階層敵軍化。


這樣的二元對立，是將對「我軍」的我群理解，投射到對「敵軍」的他群理解之上，看到的不是「他群」的特徵，反而是「我群」的特性。細就其實，我們該憂心的，不是台灣在野的中產階級運動，而是執政的民進黨所發動的激進社會運動，會不會帶領台灣走向法西斯主義？


進一步來說，林委員對德國中產階級與希特勒法西斯主義關係的理解，也大有商榷餘地。研究德國人甚深的猶太裔社會學家伊里亞斯指出，德國人喜歡從「文化」這個概念，來強調民族差異和群體的特徵，並認為它所體現的是一種民族的自我意識。一方面，藉以認識「我族」的特性，另一方面，他們必須從各個領域裡，如政治上、思想上，找尋與「他族」劃界的可能性。


伊里亞斯接著解釋英國人與法國人的「文明」概念，他認為，西方社會正是試圖通過這個概念，來表達他們那些引以自豪的東西：技術水準、禮儀規範、科學知識和世界觀的發展。「有教養的」 一詞與西方的「文明」概念非常接近，它是文明的最高形式，它指的是人的行為舉止，它指的是起居、交際、語言、衣著等等的教養。因此，「文明」使各民族之間的差異減少，因為它強調的是人類本來就存在的共同性東西。


幾百年來，德國堅持「我族」特性的「文化」，藉以對抗英法等國的強勢「文明」的入侵。到了二十世紀，一次大戰的失敗、左派力量的抬頭、加上經濟大恐慌，提供了希特勒法西斯集權主義的溫床，他強調德意志「文化」的優越性，高舉「我族中心主義」的大旗。正是在這樣的精神與物質的基礎之上，希特勒才得以崛起。


德國的法西斯主義，根本不是德國中產階級積極製造出來的，正好相反，恰恰是德國中產階級面對內憂外患，一貫的「精神巨人、行動侏儒」的消極立場，對政治過度冷漠與懦弱的傳統，助長了這種悲劇的發生。


今天，台灣的中產階級好不容易站了出來，我們應該加以喝采與肯定，如果像當年德國的中產階級一樣懦弱與冷漠，那就只能像德國一樣，縱容另外一個希特勒出來。台灣的中產階級運動，其實正朝向公民社會積極發展，他們正努力就人類共通的「文明」、禮儀規範、生活教養與價體體系作提升時，任意將其冠上法西斯主義的大帽子，是相當不公平的。


其實無論就「文化」概念的追求，強調民族的差異性與「我群」的特徵，或者像「文明」概念的追求，強調人類所共通的禮儀規範與價值體系，這兩種概念之間，並沒有絕對性的誰是誰非。人群本來就有同有異，過度強調「我族」特性的界線，甚至把它作為善惡或道德的唯一判準，反而更容易掉入法西斯一元主義的陷阱。


（林端為台灣大學社會學系教授，呂愛華為華梵大學人文教育研究中心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