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演化中的島嶼

Luce Irigaray, The Way of Love,
tr Heidi Bostic and Stephen Pluhácěk
(New York: Continuum, 2002).


這是一本英譯書
經過作者Irigaray審閱
讀來非常清晰
它的複雜在於字裡行間
對許多常識觀念的顛破

談愛的書當然多如牛毛
女哲學家有特別之處嗎
她會比小說家更真切嗎
她能夠比兩性專家更幽默嗎


事實是
愛是一個關於怎麼活下去
換言之，一個存有論的問題
她的存有 Being
永遠是動詞 to be
存在下去


「如何相愛」的問題
經常被化約成愛的拜物教
以為愛可以像資本或禮物
「得到」、「付出」、「收回」
「愛」不是物體，不是一個字
也不只是人與人之間關係
愛和你我一樣
比較像是有機體
但它不是生老病死的循環
而是一場養育存有的勞動


我們如何靠近彼此？
並在靠近彼此中
去接近存在的真理？
如果只是想著
要把他者拉進自己的世界
或是把自己放到他的世界
那就永遠不能真正靠近


「坐下來好好談談」
只適合原來就能溝通的人
但往往
溝通必須從那不可言說之處開始
接受「沉默」，感受「沉默」
說出那不可能的說
領會那無法化為言說的沉默


重新思考西方存有論與語言哲學
Irigaray進行了一場和Heidegger的對話
離開那近似話語拜物教的存在居所
在語言、我和世界之間，
我們要怎麼樣遭遇無聲的他者


我們吐露的氣息，是話語的肉身
不同世界中的主體所遺留的共有物
同時也超越了世界之間的界線
趨向一個「共同屬於」的關係
它的原型就是那被遺忘的母體
他者/母親，如同我，是活著的肉身


除了言說與論述
我要怎麼採集那些無聲的氣息？


我將旅行到陌生的土地上，
然後得以回返到自身的內在性
但我的內在並不是固定的、不變的
也不是原先或一直都在那邊等候的
那不斷被回返的內在，
是存有化成的時間性


如何去愛
Irigaray 把I love you
〔法文 je t’aime
你 te 和「我」的動作融合
而似乎不再是「主體」〕
改寫成I love to You
〔法文 j’aime à toi
à 這個介詞區隔了「我」和「你」(toi)
標示了兩個不可化約的個體之間的距離〕
j’aime à toi，I love to you，我愛於你
也是她另一本書的書名
觸及了她一直在批判的
西方形上學的名詞暴政
一種外在性的暴政
命名的暴力


我愛「於」你
我愛，但你愛不愛，取決於你


每個人獨一無二
這論調並不新鮮
但鮮少有人把他者和自我
以及兩者之間的關係，都視為
必須去不斷勞動養育化成的藝術品
因為，
這多重解構的愛的勞動
到最後，必然要去重新建造這個世界
我們必須追求一種「水平的超越性」
在人與人之間，而不是人與神之間


他者與我之間的鴻溝是不可化約的
這是進行愛的勞動的必要前提
我並不想填滿鴻溝，也不想統一
必須超越的是，不是差異
而是整全的幻想
我將珍藏那不可被命名的
那無法捕捉與複製的
Letting be and letting grow


In order to meet with the other,
I must first let be, even restore,
The nothing that separate us.


我不是你，你永遠是別人
這是我們看得見彼此的前提
我們將尊重那不可知的神秘


毫不意外，在這條愛的道路上
Irigaray必然碰觸到極權主義的問題
當你被愛照亮，靈魂已然飽受監禁的痛苦
那痛苦來自於「全體」的壓迫，它甚至
可能是全球化、現代性、發展或文明


請不要想照亮一切，
也不要想一切都被照亮。


張君玫 2006/07/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