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演化中的島嶼

圖：Karl Blossfeldt, Nigella damascena


家暴：一個關於「界線」的思考
張君玫（2006/7/8)


今天的豔陽據說又創下紀錄
這種天氣或許並不適合演講
尤其是忘了請會場的朋友
給我一杯黑咖啡

這個工作坊的目的是為了
給企畫入選的年輕影像工作者
一些拍攝工作的引導與啟發
我很清楚必須盡量去擴充
他們思考的複雜度
擺脫直線的因果觀
與善惡二元對立
這當然並不容易


以下的講稿並未照本宣科
因為考慮到時間
但最重要的是
聽眾的理解程度
以及他們的接受性
實際上
我發現
大多數的人並未認知到
這樣的重要性：
必須從一個更大脈絡來思考「暴力」

　
以下是講稿
給關心這個問題的朋友參考



1. 關於「家暴」的定義
Domestic violence


這詞可以分兩個部份：名詞部份，什麼是「暴力」；形容詞部份，什麼是「家的」。
其實只要稍微看一下人類的文明，就會發現，歷史充滿了暴力，種種可以被定義為「瘋狂的」行為型態：攻擊、撤退、血仇，乃至於救贖儀式的無限增生。


Huntington曾經指出：西方世界之贏得世界，並不是靠它的觀念或價值或宗教的優越，而是靠他們運用組織性暴力的優越能力，西方人常常忘記這點非西方人卻永遠也不會忘。


換言之，人類的暴力似乎也是歷史發展的一個動力一個很重要的因素。也因此，很多學科都在思考這個問題，「人類為什麼有暴力？」「暴力是無法避免的嗎？」「我們應該或可以處理暴力？」「如果暴力是根源於深刻的生命衝動，一種被誤用或濫用的『能量』，那麼，我們可以怎麼去轉化它？」


施暴，因為「擁有」的概念，一個「所有權」文化


現在，我們回到「家」的概念上，也許我們會覺得「家」本來應該就是愛與溫暖，等等。但是放在歷史的脈絡裡看，人類歷史上大部份的「家」都不是一片詳和的，反而是充滿人際鬥爭與權力競奪的。「家」的界線守護本身，很可能就是一個透過暴力的構成。人類學的資料告訴我們，最早的「婚姻」很可能就是「搶婚」，男人把女人搶過來當老婆，向其他的雄性宣告這隻雌性是「我的」。這其實就是最早的「家」的概念。從「搶婚」到「交換」到「買賣」到「契約」。婚姻的美好是在這些基本架構之外的東西，是一種要努力的抵抗一種根深蒂固制度化性別暴力的理想。


姑息，因為「愛」，因為「恐懼」，因為「領地」的區隔


人類的文明是建立在一種「所以權」的文化之上。「國」的概念如此，「家」的概念也如此。而尤其在「家」的領域中，親密關係的衝撞往往逃脫公領域的道德關注，所以連表面的斯文都可以不必有，我們的「潛意識」都知道這點，施暴者知道，所以放肆，受暴者知道這點，所以忍氣吞聲。同時，因為「家」的被私有化，以往公權力管不著，這點在台灣也才慢慢被打破而已，可能也是這十幾年。「家暴」的名詞也是譯自domestic violence。


思考：「屬我的」錯誤意識，「我的」女人，「我的」孩子

制度化和私人的姑息當然是家暴橫行的重要原因，不過，在心理內在意識裡最關鍵的病因（我稱之為病因，因為那真的是一種會上癮的病，家暴），就是一種錯誤的「屬我」概念，覺得那是「我的」，我管我的老婆孩子，關你什麼事，但也因為「你是我的」，所以你應該承受我的一切，包括我最灰暗暴力的那一面。


2. 暴力的「根源」
社會心理學的觀點：學習，複製，社會共謀
心理分析的觀點：攻擊的驅力，愛欲與死亡


生物學家一直在探討一個問題：「雄性」為什麼會存在？以生命複製的原則來說，有性生殖其實是很不經濟的，因為大部份的雄性動物都是無所是事，好像只是為了提供配種用，像雄蜂或公獅子。答案是，有性生殖可以增加基因的多元性，有利於生命的演化。然而，「有性生殖」的演化出來，也和大自然界的「暴力」行為是分不開的。


生物學的研究指出，雄性動物確實會有較強的攻擊行為，為了爭取自己基因的傳遞，尤其在「性」的掠奪上。比如，在交配過程中，雄性蟋蜴往往會撕咬雌性蟋蜴，導致她背掉一大塊皮，雄性蟋蜴過多時，甚至會造成雌性蟋蜴大量減少，最後造成物種滅絕。


在文化的支配結構中，暴力是「必要的」一環，就好像有人說「政治是必要之惡」。用以維持特權，並用特權的意識型態，來合理化暴力的作法，用暴力來維持「界線」，在一定的分寸上施暴，在政治學上被稱之為「統治的藝術」。


但是，人類的文明除了暴力面之外，也有愛與溫暖的一面。什麼叫「愛」，其實就是一種連結的意願或衝動。只是在「愛欲的結合驅力」以及「攻擊的毀滅衝動」之間，往往交纏難解，「愛」是沒有界線的，它是一種能量，它會流動，「攻擊性」也是一種能量，也會流動，這兩種能量很容易交流在一起，讓人分不清是「愛」還是「攻擊」。


「暴力是學習而來的」，但更精確的說法是：那在歷史中被學習與建立的，
乃是特定處理暴力的模式，被寫入身心靈的重覆性中。


不要忘記，我們是「有機體」。而作為「有機體」，我們傾向於重覆一切做過的事情。無論那是「成功」或「失敗」的模式，有機體都無意識地需要再次確認它的作用。任何的「癮」，在本質上都是一種重覆的衝動。因為，一個生命體做為「有機體」，它必須和它的環境區隔出來，重覆性的動作其實就是在「劃界」：「我就是這樣」，「這就是我」。這是一種「掌控的幻覺」(the illusion of mastery)：是我控制模式，而不是模式控制我。不過，我要強調，這些過程往往都不是在意識的層次，而是無意識的想像層面運作。這因為如此，暴力的「模式」一旦建立，就很難破除。我們看家暴資料也會發現，「相信他一定會改變」或「總有一天會改變」的受暴女人，很可能下一次就會進急診室，甚至失去生命。


總言之，情緒失控隨時會發生，不一定演成暴力。失控的原因很多，首先，如果只是暫時性的環境刺激，比較容易抗服，其次，如果是人格的內在缺失，那就表示他特別容易被寫入那種用暴力解決情緒的模式，第三，關於人我的分界，我們對自己往往比對別人更暴力，而當有些別人被納到「自己人」以內，他們就成為「自己」當中最大的受害者。親人之間的暴力密集化，標示了人我界線的崩解：你就是我，只有你的承受，才能救贖我暴裂的靈魂。


思考：「正常」/「變態」的界線在哪裡？


變態，危險的暴力份子，其實就在(1).「模式」的建立，(2).不斷用自我合理化的方式來鞏固這個模式。認知到「每個人」身為有機體，身為動物，身為有愛欲與攻擊力的人類個體，都有可能不幸地被寫入那樣的模式；認知到這一點，並不表示我們在為那些可惡的施暴者進行合理化的工作，反而是去承認這個問題的「根本」，它的無可逃避，它是每一個人都應該關心的問題。


3 從情緒的爆發到暴力「模式」的建立
(1).惡性循環的風暴自轉，惡性程式的寫入
(2).系統性的暴力，「『父』權」社會的共謀
(3).「個體」的界線在婚姻關係中的瓦解
「男人」、「女人」、「孩子」的三角關係
暴力在個體之內與個體之際的複製


在上述的討論中，其實我指出了很多不同領域的暴力之間是連續的：制度的／私人的；公共的／家庭的。好像一個小宇宙和大宇宙之間的關係一樣。而小宇宙的爆炸力往往是更具毀滅性的。以一個異性戀家庭的結構來說，尤其是現代核心家庭，「男人」、「女人」、「孩子」的三角關係，若是不幸落入暴力的模式，往往就成為一個複製扭曲性別關係與暴力自我模態的小工廠。


思考：抵抗的「能動力」何在？「社會」何以默許這種事發生？


「社會」的默許，除了一般常說的冷漠之外，我認為更重要的是沒有認知到「暴力」的根本性與普遍性，因此也就無法有那個動力去花更多的物質與精神能量在面對暴力這件事情上。所以，我才會一直強調，人類文明的發展，往往建立在組織的暴力，這充份體現在當代追求操弄與殺戮的科技。我們都忘了，人類最早的「科技」工具，可能就是殺的武器。國或家之間，爭奪領土和資源，包括對於「女人作為一種可以製造出更多人類的生產工具」的爭奪。


4. 毀滅性「模式」的破除：
(1). 社會的支援系統的建立
(2). 「個體」界線的協商
(3). 尊重「他者」可能性的倫理獨特性


抵抗的「能動力」在哪裡？毀滅性「模式」如何被破除？
「能動力」，我覺得是在於「思考和行動之間的連結」，思考到暴力的根本與內在性，然後，才能去面對它。這不只是個人的層次。人格的養成或修養。更是整個社會的任務。它是不可能但必要的任務。「暴力」不可能根除，卻一定要去加以抵抗。


第二點，「個體」界線的協商，和第三點尊重「他者」的倫理獨特性，是扣連在一起的問題。我們需要思考一個新的「自我」的概念，一種在關係之中的自我(relational self)，一種在面對他者時，懂得對話，而非只是被吸納或吸納他者的自我，而是有自信地願意去維持那種永恆的「對偶性」：你永遠只是你，你不可能是「我的」，雖然「你」和「我」之間的關係是如此地親密，這是一個關於「內在性」的問題：我保有我最深刻的那個內在，包括我的暴力能量，我會用不侵奪他人界線的方式來釋放我的能量，把它化成肢體的鍛練或是藝術的吶喊；而對於「你的」內在性，我也可以接受不去侵奪。


近年來的人文思潮，出於二十世紀的兩次大戰和種族仇恨的反省，一直在思考如何面對「他者」的倫理客題。如何把和「他者」之間的統一理解成一種「創造」的過程，而不是把「他者」當成工具、佔有或取消。這樣的思想，我想也適用於家庭或私人領域中的親密關係。如何把自己最愛的人當成應該保持尊重距離的「別人」，是一個重要的客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