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演化中的島嶼

張君玫 刊登於人籟論辨月刊 2006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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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是在部落格短文出現後，應月刊編輯延申改寫而成。

學測火星文的事情似乎告一段落了，很多學者批判了出題者的「媚俗」：討好年輕人，降低格調表示「我們」也會「你們」的火星文，「我們」也曾年輕去過火星。耐人尋味的是，出題者的心態真的在於「媚」嗎？如果是，他們所意欲諂媚的又是哪門子的「俗」？


首先，這種媚態的背後其實充滿恫嚇：你不要以為我看不懂，告訴你，我都看懂了，而且你必須把那些亂七八糟的火星文給我「翻譯」成正常的文字。這是一種翻譯的霸權，透過限定化的正確答案。如試題的範例：3Q得Orz =「感謝得五體投地」，提出了某種字典式的翻譯公式，窄化了這些意符所可能指稱的意義視界。搞不好3Q說的是三種愚蠢的量化，Orz 是某人參加學測後發出的哀嚎。


當然，學測並沒有考「翻譯」，而是以「語文修正」的名目，請應試者將「不恰當」的網路流行語改成「恰當的」的用語：包括，「有夠衰」改成「很倒霉」，「氣到不行」改為「很生氣」，「::>_<::」改成「氣哭了」，「這一顆一百塊的頭」改成「花一百元理髮」等。閱卷後據稱百分之95的人都答對了。題目的水準如此低落，這種結果值得意外嗎？如此考法真的有助於提昇學子的中文素養嗎？亦或只是傳達了某種教育者的姿態？


在一片批判聲浪中，也有人覺得不宜苛責出題者願意「親近」年輕人的用心良苦。可是，這真的是「年輕人的語言」嗎？


且讓我們看一下「媚俗」這個詞的翻譯視界。在台灣，這個詞似乎是隨著捷克小說米蘭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被譯成中文之後開始流行起來。Kitsch 這個德文字，原字是etwas verkitschen，相當於英文的to knock off，意指對於奢華與精美產品的快速與粗糙仿造。後來，也被引申來形容一種低俗的品味流行，以及藝術美學的沉淪為一種誇飾的多愁善感，像肥皂劇一般的濫情矯飾。一種人情共通，因為你願意懂我而感動莫名的陷溺。而這個字的歧義性表現在它的兩種譯名。一曰媚俗，一曰刻奇（結合音譯與意譯），刻意的奇特以譁眾取寵。藝術已死，代之以濫情的感動與假意理解的姿態。這種姿態，我們可以在連續劇和台灣的灑狗血新聞報導裡每天溫故難以知新。


那理應被取悅的「俗眾」究竟在哪裡？這顆神秘詭異但似乎大家都去過的「火星」究竟在哪裡？很可能，居住在這顆虛擬火星上的，並不是那些被宣告素質低落的年輕人，而是那些以「我懂你」之名自動降低素質的教育者。在恫嚇與媚俗之間，或許教育者應該回到那流動的意義視界上，尋找新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