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民對話‧審議民主

身處這個多變而令人焦慮的年代，我經常告訴我的學生：一個人將來會做什麼事情，實在是充滿了各種可能性。舉例而言，我在兩年之前無論如何不可能想到，兩年後我會坐在一個小咖啡館裡，為了(1)中午之前要交給人本教育札記一篇關於審議民主的文章，以及(2)傍晚要召開「能源運用青年公民共識會議」執行委員會的第一次會議而傷腦筋。

不過（這倒是我很少跟學生講的），未來雖然不可預期，在旅程的開端或轉折之處，命運多少會透露一些蛛絲馬跡。就以「一個經濟學老師的審議民主之旅」這件事情而言，其中一個徵兆，就出現在他兩年前張貼在自己新聞台<意識型態咖啡>當中的一段文字：

讓我們來到鴿群圍繞的廣場水池邊
真誠而善意的彬彬辯論吧
不管手中的咖啡是醇厚或苦澀
溫暖或沁涼
就好像那位喜好對話
而且坦然面對命運
從容喝下毒藥的哲學家
還在我們之間

當時是受到什麼樣的天啟而寫下這段預言似的文字？現在回想起來，似乎是對於被口水戰、Call-In節目、虛假與誇大訊息所淹沒的大環境，一種微弱的反抗動作與充滿樂觀的想像：一種人與人之間能夠直接真誠、善意對話的民主，一種民主最素樸、最直接但也最美好的形式，最終能帶領我們走出放話驅逐對話、宣傳流放溝通的喧囂與荒蕪。

當時我還沒有第一次從青輔會鄭麗君主委口中聽到「審議民主」這四個字（我的第一個反應是：「審議」是哪兩個字？），也還沒有第一次從台大社會系林國明教授的簡報中知道「公民共識會議」這種直接民主模式。我當然也不知道，再過一年多以後，我會根據審議民主的理念，協助鄭主委規劃台灣第一次的青年國是會議，以及協助林教授進行高雄跨港纜車公民共識會議。最重要的是，我不知道，這一趟意外的審議民主之旅，會讓我有如此豐富的收穫，讓我看到了當人們從親身體驗中發現對話理解與追求共善是可以真實存在的生活方式時，能夠對生命產生何等重大的影響。

這一趟旅程至今，也帶給我許多反省。其中之一是：我們時常聽到一些指責當今年輕人冷漠與不關心公共領域的聲音。但是回過頭來想想，年輕人有沒有充分的機會與資源，能夠學習與練習民主對話所需的技能？我們或許很熱情的希望教導年輕人民主的理念與價值，但是再崇高的理念、再重要的價值，如果缺乏如何落實到具體生活中的方法，就可能會變成虛幻而空洞的承諾，甚至變成對於擁抱這些理念與價值者的嘲諷。

換句話說，民主不只是我們對於公共生活的理想，更應該是每個公民所具有的技能。這些民主參與技能包括態度—積極聆聽、尊重多元、追求共善—也包括如何針對議題進行基本研究、如何有步驟的解決問題、如何蒐集資訊、如何衡量資訊的可靠程度、如何對問題形成假說並運用手上的證據得出結論、如何傾聽他人的不同見解並設法找出共識等等。

缺乏這些民主對話與參與技能的知識與實際演練，年輕人對於民主的想像，就只能受限於「數人頭」、「噴口水」、「比嗆聲」、「拼輸贏」的粗暴、缺乏良善訊息的印象，也難怪許多年輕人會對於公共領域望之卻步。從另一方面來說，缺乏能夠兼顧尊重歧見與尋求共同點的民主溝通技能，也會使得許多人畏於探討爭議性的公共議題，更遑論一起尋求解決之道。長此以往，我們何需驚訝於年輕人的冷漠與不關心。

審議民主不只是一種民主對話與溝通的方法，它更提供了一種讓年輕人參與公共領域的有效程序與模式。我從青年國是會議所看到的是：我們的青年不只肯定公共參與的價值，也對於公共參與抱有濃厚的興趣，但是我們的社會卻缺乏年輕人與公共事務聯結與發聲的管道。不只許多人認為年輕人不夠成熟、不能參與政策制定，事實上也缺少讓青年能有效影響政策形成的機制。年輕人缺乏參與決策之機會，他們的需求、權益、觀點難以融入政策之中。「大人世界」制定的政策不全然能符合青年的需要，青年又被排除於決策制定之外，其貢獻及扮演角色得不到社會的肯定與支持，自然會出現與社會、政治疏離的情形。

解決青年政治參與冷漠的問題，不是以逸樂化或媚俗的形式誘使他們參加，而在於對於年輕人充權，並且開放決策過程、提供充足管道，讓他們更能參與公共領域，特別是與他們切身相關與攸關未來發展的議題。而在我看來，青年國是會議與公民共識會議，都呈顯了審議民主在充權、產生政策影響力、以及激勵公民參與方面的巨大能量。

我在這一趟審議民主之旅中，感受特別深刻的是：透過實際體驗審議對話的魅力與衝擊，許多參與者從中重建了他們對於民主的信任。因為在審議對話時，我們傾聽他人的聲音，以瞭解其中的意義與彼此能夠同意之處；審議對話導致我們內省自己的立場；審議對話創造一種開放的態度，讓我們願意承認錯誤與有所改變；審議對話會擴大，甚至轉變我們的觀點。在審議對話中，我們真心為他人考量，並且努力不要離間與冒犯他人；在審議對話中，我們尋找對方論點中的長處；我們在審議對話時將自己最好的想法提出，而且知道其他人會試著改善而不是企圖摧毀它；在審議對話中，我們假設大家對於問題都擁有部分的解答，而藉由聚集彼此的智慧，可以找出解決之道；審議對話開啟可能性，讓我們可能找到比原來的方案都更好的方案。審議對話讓我們學到，即使我們有歧見，仍然能夠在尊重差異的同時找出共同點，足以讓我們同心協力，繼續前進。

今天，這一趟有趣的審議民主之旅來到了「能源運用青年公民共識會議」。在京都議定書生效，溫室氣體減量已成為國際共識的時候，面對台灣平均每人二氧化碳排放量節節升高、能源使用效率逐年惡化的現象，以及京都議定書對於產業發展、能源結構、運輸方式產生的巨大衝擊，做為一個深切相信審議民主能力的大學老師，我謹邀請年輕人共同來審議這個將對於這一代年輕人未來產生深遠影響的重要議題，讓年輕人的聲音，成為台灣如何因應這個世紀議題的關鍵意見。

（本文刊登於「人本教育札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