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田秋秋

秋之寫真

有好幾次 我躺在床上
泛藍的日光滲透室內
這時候 小鳥應該是從上方
以45度角迅速地割過窗戶
可是我的視點看不到

當你薄弱的耳背
輕輕被鳥聲打得一抖一抖
那時候 你用一種漠不關心的神情
回轉頭來看我
晨霧和天線杆都在背後
把你的身影襯托得好矇矓
正在擴張的黑眼睛
告訴我你正在想別的事

那天我終於忍不住
拿出數碼相機來拍你
我靠著那照片
重溯某個清晨的片斷
成了另一段
比夢幻更真實的記憶
曾經在 等不到歸人的晚上
一雙綠色的光點
說無人聽懂的話語
以三倍速 數算折返原地
所需要的格子

房屋中間的鐵柱
都有屬於你的氣味
下雨過後的牆壁
隨著時日的過去
留下鮮明而強烈的黃色裂痕
我們搬走了
所以不能阻止

你像其他人所說的一般
持續不斷的斷片變成生活
故事之外還是故事
所有人都擁有一樣的溫度
所有地方不過是不同的氣味
在那些無人知曉的清晨
在窗旁伸一個懶腰

自持有一點行動不便, 我找筌筌來幫我收拾東西, 還告誡她千萬不可以將爆缸的事告訴母親, 免得她過度操心.

秋對陌生人一向防範, 牠本在床下底, 後來所有雜物給搬了出來, 衣櫃又清了, 牠變得無處容身. 出來喵, 一下子就和筌筌混熟起來, 我跟牠說, 以後這人就是你媽媽了, 她說:以後你便是屬於我的了!

執拾的事極度緩慢, 明天仍要繼續, 她說明天約了同學打牌, 我說不明白自己為何會有這麼爛賭的妹妹. 她幫我煮飯, 煮飯的時候, 秋問她有什麼給牠吃。洗了碗, 便和同學約會去. 我忽然有一下子歪念, 覺得殘廢的生活還真不錯.

這2天忽然不用上學, 在家中百無聊賴, 昨天睡到3、4時, linos叫我上留言版, 看一個叫做pandoreamon的留言. 這年頭, 病態的怪獸還真多, 如果不是有網絡的話, 這些怪獸可能默默在家中尋死都沒有人知道。說到底, 每個人心裡最大的遺憾不過是孤獨。愈是孤獨, 愈想訴苦, 愈想訴苦, 愈是失語。話語向黑洞投下去，發出無底深坑的回聲。到這個年頭, 我只希望怪獸可以有尊嚴地活下去。怪獸之所以令人不安，是因為牠們無法歸類。把無法歸類的東西定義為怪獸，可使人免於陷入認知(無論是對外界還是對自身)的危機。

近來幫ymca設計postcard, 不免常常想到藝術教育的事. 我常常想, 藝術教育應該是做什麼呢？特別是世界快要毀滅的時刻。發表固然是重要的, 但每個人都要表現自己, 到頭來是否只為這個已經嘈雜不堪的地方, 製造更多的噪音？正如奧修所說, 如果每個人都是畫家的話, 這世界一定會變得很核突。我參觀過大埔一間中學, 不少人都讚歎這個校園充滿了藝術氣息，因為可以塗的地方都畫滿了畫，起初我也覺得很振奮，但是後來又覺得很不對路。那一切不過是粉飾而已。

我們常常喜歡說「有野」同「無野」。如果那個人本身是「有野」，就自然會出來的。那通常的情況是:10個人裡面, 只得一個「有野」, 而那些「野」出來後, 又怎麼辦呢？

我想起智海說的「誰不獨特  容身之所」:『「平庸」是因為那些人不去 /不肯去認識自己。...就像作品的內容，只要找到自己的表現形式──即容身之所，每個人都能成為獨特的人。』我在想「每個人都是獨特的」這個老生常談，是不是真的。花苑說:「我也希望自己像一般女孩一樣，斯斯文文就討人喜歡，但總是做出來太過虛偽而被我放棄，我也想像一般人在office打工，每天朝九晚五，五天工作，紅日留在家休息做什麼都好，但這都是離我太遠的生活，而我無法投入，每次都徒勞無功……像從來沒有一件事可以正正常常的過」。

我又想起我的學生，我真心地覺得他們的習作都很美麗。可是，他們或許不發現，又或者，被一句主流審美觀的評語和分數抺殺過去。我們被太多東西蒙敝了。什麼是好, 什麼是壞, 什麼是美, 什麼是醜。最後，我們不能相信自己，硬生生地把外來的標準，套在自己身上，穿上一只美麗, 卻不合腳的鞋子。

看了sandy那段文字, 大意是說信念能改變現實, 正面的世界觀能使事物向好處發展，而藝術能夠將事物轉化。

這幾天又想起游靜的詩, 「讓我有一刻/記得生命與學識/原來是為了使世界更好」我必須承認大部份時候, 我不明白現代詩。然而這種看似簡單又老土的語言，卻是得來不易。信念或許是個起始, 然而單憑信念, 無法改變世界, 而凡事都認為是好, 又未免有一點阿Q。如果真的是這樣, 也許我們也不需要藝術了。說到底這不過是一段宣傳文字, 我是不是太認真了一些?

太多問題我都不懂回答。

翻看西西的我城, 看了幾頁精神也不集中, 看電視上網也溫溫燉燉。想去看不能說的秘密。小樺說皇后星期日有讀詩會, 問我有沒有什麼想做, 我說星期日我要搬家。其實就算不搬, 我也做不了什麼。有時我懷疑自己不能有目的地去做作品，縱使那個目的是很單純的, 可是一有目的的話, 事情就變得不一樣。「我要做個什麼作品來表達什麼」對我而言可能是沒有辦法做到的事。

有時我覺得，藝術並不是把現實轉化，它只是把事物還原成本來的樣子。

linos做的山羌夫婦尾巴標本。

頭很痛，不知為什麼，還是想寫一點。

頭向前後移動的時候，裡面好像有一點東西在響，已經2天了。 

「生不入醫院，死不入墳場」，2歲的秋終於去了打針。

曾經把多餘的家私擺上網賣，但太煩，還是不了了之，讓我得到-1的信用評級。

「那你全部帶走吧!你這個白痴!」

筌筌罵我，做人要拿得起，放得下。我說你怎會明白，當初一個人走出來，家私只有一張海馬牌三摺床褥、一張竹櫈仔、一張學校櫈，睡覺時看著T字鐵通天花板，放工看著4面牆吃吉野家。我知，其實我都知道。我只是呻2句。

宜家家私三尺單人床(已絕版)，佈滿我和秋的毛。

我想我的潔癖不在於用別人用過的東西，而在於不知道的人用曾經和我一起的東西。

「留得秋秋在，那怕無毛甩。」

養育兒女最奇妙之處，是有一天被你的兒女教你做人處世。

最好有個地方，能讓我隨時回去。

果然是巨蟹呵。

李小姐說我好像放得很開。原來人和人之間，並不是每件事都可以溝通。原來我們只是一粒種籽。原來如石頭般穩固，會把我們壓死，原來變動如風，才叫人釋懷。我說我其實什麼都放不下。如果什麼也睇得咁開，不如出家。

上回睇港台回歸節目，訪問一個住在香港的外國政治漫畫佬，他說香港最悲哀的地方，是忘記了自己本身的特色。"May be we need a casino! May be we need a racing course! To attact tourist!" 更可悲的是，為了討好他人而生存，成為了你所選擇的命運。

總覺得秋長大後，沒有了bb時那股雷氣。是日子過得太安逸了嗎？嗯？my dearest MakChou!

秋:

最近常常外出, 留下你獨自在家, 但是你一點怨言也沒有, 真是一個好孩子。

每次搬家, 他們都會問你好不好, 而我總是不知如何回答。對你來說, 什麼樣才是好, 什麼樣才是不好呢？從一開始你便很好了, 所以我想答案就是, "大概不會比從前更好"。

再過些日子, 我們會搬進有花園的小屋。到時, 你可以成家立室, 娶妻納妾, 生三五七件, 你和你的子女一起在花園曬太陽, 到時, 我會將你閹掉。

我寧願你橫屍街頭, 也不會讓你孤獨終老。

昨晚我看一本書, 它說: "貓的好處是不執著舊關係"。

上年新年, 我從上海回來接你, 那時候你只有幾個月大, 我走進朋友母親的家, 看見他們在打邊爐, 你休閒地在床上擺尾, 感覺你已融入那兒的生活,他們說: "走喇, 麥菲﹗"  我叫你也沒有反應, 但我叫多幾聲以後, 你開始專注地看我, 然後開始回應, 但我們還來不及確認, 你已被抓進籠裡。回到家裡以後, 我把門打開, 然後你又是如常的生活。自從那次, 我們都沒有分開過。

每次有人打電話來, 你總是熱烈地回應, 你跟本不知道, 我跟誰在說話, 有時因為你的過度熱烈, 我的腳會皮破血流而被迫談話終止。

你總是會選最舒適的位置, 靜靜地伏下不作醒。

今天我被你吵醒了, 還好你不是走進被窩來展現你優美傭懶的睡相, 不然, 我又會忍不住跟你睡多一會。

我總是想起在舊居的清晨時份, 當露水凝結在冰冷的玻璃窗上, 我在朦矇矓矓的睡夢間, 看見你畢挺的站在高處的橫樑上, 凝視窗外我看不見的風景, 光穿越著你的長毛, 像秋田裡的麥子一樣閃閃發亮。然後你背著我, 身子慢慢地伏下, 耳朵隨著鳥叫的聲音抖動。

我記得mary的詩, 名字叫做《給一個永遠都不會讀到這些文字的預設讀者》:

母親堅持你通人語
可惜我始終不懂你的語言

我不知道做甚麼才是對你好
給你鮮魚是好還是
給你貓餅是好
帶你去閹割是好還是
由你思春思得怪叫連連
隨處撒尿是好
讓你在街上享有
結交朋友(尤其是異性)的自由是好
還是要你困在這斗室三餐無憂
奉送你不甚欣賞的擁抱是好

我想和你去旅行
一起坐索道車
一起吃冰
一起承受旅程的重量

想起那次只有你和爸爸在家
我和弟弟在水底撫摸那些垂死的
珊瑚礁和珊瑚魚的時候
都想像著你帶上氧氣面罩
在深海漫步的樣子

不過
如果真的要和你去旅行的話
就得給你換上一條令你站立的脊骨吧

其實, 我們是不是只可以留在這裡呢。

秋 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