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田秋秋

「為什麼我一直碰到你？」

她問我為什麼要到台灣來。
「為什麼每個人都造樣問？」
我好像已不懂回答這個問題。

「對呀!這邊有這麼好嗎？」
「就是來了之後才發現沒有這麼好。」
「那怎麼辦？回去？」
「可是我覺得還比香港好。」
「真的嘛…」

我問自己，真的那麼喜歡畫畫嗎？或者不過是逃避的藉口而已。
人生苦短，有個精神寄託或者已不錯。
想找個小地方靜靜地做自己想做的事，真的這麼難嗎？
事情已無法回轉了。
或者至要3年才能回去。
可是回去之後要做什麼呢？
我不知道。
不可能再找份朝8晚5的工作吧。
不可能再用自己的身體不由支配地做事吧。
每一個人都在勉強自己啊﹗你這樣其實是懦弱﹗是自私﹗誰想返工呢？
我知道自己很自私。

「對於現在的人類來說，最奢侈的不是金錢，而是時間，空間，和平及自由的心靈。因此我一直都覺得自己很富有。」天說。

這樣的豪情壯語，我是說不上來。

《地海傳說》裡的男孩說，我討厭一直都活在不安之中。

「為什麼我一直碰到你？好誇張啊…」

乘的士到學校的第一天，我問她宿舍在哪裡。

中秋時節，所有人都回家了，剩下我獨自在宿舍裡，沒啥好做。

不經意到閃的網，看到一篇寫千禧BB(child of our time)的文章，浮現星期一下班邊吃白菜紅衫魚, 邊看明珠台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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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集說一個小女孩，父母常常冷戰，父母忍著不吵架的原因，是害怕影響到小女孩，然而他們不知道他們已經在影響著她。心理學家跟小女孩做測試，他們放一段用外語讀一些菜譜的錄音帶，分別用不同的情緒來諗，然後要小孩舉「笑瞼」與「哭臉」的牌子，表示他們感覺到的情緒。這個測試，是要了解小孩對於情緒的分辨能力。

我都忘了是播開心還是不開心的聲帶的時候，旁白描述「測試結果很令人訝異」，幾歲的女孩，先舉起苦瞼的牌，然後用笑臉的牌來蓋著，說「她不開心，但裝扮成開心」。旁白繼續說：「小女孩比其他同齡的測試者敏感，為什麼她會覺得不開心是需要被隱藏的呢？」

後來有另一個殘酷測試，媽媽帶著女孩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工作人員叮囑她們不要碰檯上的一瓶彈珠，工作人員離開後，媽媽特意碰那瓶子，「呯呯嘭嘭」彈珠散滿了一地，小女孩立即大哭起來。旁白說，小女孩非常容易焦慮。媽媽對女孩的反應，感到非常訝異，立即不好意思地安慰她...媽媽也對女孩的反應，感到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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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集的開首映著一個大約6-7歲的男孩在玩耍，旁白說他今天有自信、肯定自己的價值，而他過往是如何？然後畫面轉到這個男孩更小(約一-二歲)的時候，父親與母親結婚後不久便離婚。鏡頭拍攝著父親離開後的情景：小男孩在用餐期間突然出神地發呆，不甚吃東西。他的哥哥／姊姊說：「媽媽，他又在發呆了…」

後來，這個小男孩上幼兒園了，顯得很孤僻，鏡頭拍著他在玩一個玩具，當有其他小孩來一起玩時，他便走開。

然後，工作人員又進行測試，他們把班上全部小孩的照片貼在板上，然後逐一問他們喜歡誰，每個小孩都選了自己喜歡的人，但沒有一個是選那個小男孩的。而輪到訪問那個小男孩時，旁白說：「答案異常的清晰」。「Nobody.」他說。

後來，母親交了一些沒什麼結果的男朋友，男孩的情況也沒有什麼轉變。後來，父親與男孩有比較定期的見面，而母親也交了一個跟男孩溝通得來的男朋友。

在小男孩的情況顯得令人憂心的時候(幾乎什少開口說話)，比同年的小孩發展都更遲，工作人員和心理專家建議約見這個小孩。然而，母親顯得不明所以的樂觀，她認為男孩的情況沒有怎麼樣，而且覺得他漸漸就會跟其他小孩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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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總是這樣直接而且莫名奇妙的，接收著身邊的各種能量。當他們是如此單純的，反映著我們身處的世界，我們卻視這些，是不可思議的奇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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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學期，我選了一門叫「空間構築研習」的課。然而，課的內容除了有幾堂是介紹東西方空間運用的特點外，便是要每一個同學present他們的歷史。老師舉例說，有一位女同學畫的畫常常都呈現出一種孤獨的狀態。然後那天報告的時候，這同學放出一張家庭照片，除了父母之外，全部都是大學生。然後老師就問，哪一個是你？同學回答說，那時我還未出生。老師就說，創作其實都是有脈絡可以找尋。他的用意，是要從個人的歷史來分析作品風格的成因。

後來，我退選了那個課。

「一個人應該想像著手裡握著一隻小鳥來找替一把劍。如果你握得太緊，小鳥就會死去，也失去了劍的生命力；若是你握得太鬆呢，小鳥就會逃脫而飛走，而你手中也就空無一物了。」

---喜劇演員艾洛‧佛林 (Errol Flynn)

上星期五做體檢的時候，醫生叫我把項鍊拿下來。我就脫下來，隨手放了在袋子裡面。隔天，我發現脖子怎麼都空空的呢，然後去找袋子，項鍊都不見了。那條銀鍊是在log on買的，我一直都戴著。其實平時載著它睡覺時會有點不舒服，不過不見了就是不自在。

有時候我覺得，不失去一件物件的話，是沒有辦法知道它對你真正的意義的。所以，平常天天都在的物品，不管是書、衣服、電影dvd，你不會拿它出來，可是當你把它借了給別人，你就會常常想起那件物件，然後你還會想知道它現在究竟怎麼樣了。

前幾天有位老師說，所謂的創意，並不是去創造新的東西，然是在記憶裡面提取東西。

愈是深層的記憶，愈是難記起，對你的影響就愈大，正如一條遺失了的項鍊，物主不停找東西來填補那個空洞，然後就成為一個愈補愈大的洞。

今天看一本書，裡面提到一本繪本《失物招領員》，一個遺失了陀螺的男孩，在一個沒有人知道的房子裡，找到媽媽遺失多年祖父的懷錶，以及一個被世界遺忘的女孩。

在個體裡，往往有很多不同部份的自我，而那個被壓抑的、被遺棄的自我，通常都在創作上發揮最大的作用。為什麼呢？就是因為他是影響我們最大的，力量也是最深的，而創作就是其中一個手段，讓我們去接觸這一面的自我。當我們透過與作品的對話，加深了對這個「黑暗面」的認知，也是我們去認同、與接納這個黑暗面的開始。只有當我們認同與接納這個黑暗面，「我」才能成為一個完整的個體。

參考文章：王理書，〈失物招領員〉，《愛與生存的勇氣---自我療法的詮釋與運用》推薦序

早上在陽台曬衣服, 做晨操, 不經意發現一只鳥在樹叢中, 顏色不甚明顯，不知道是什麼鳥，故名之不得鳥。我在看了牠一會，牠坐著像孵蛋，有一陣又站起來，用腳爪來抓癢，樣子很好笑。

今天我去諮商中心打工，所謂諮商中心，就是我們說的"心理輔導"，裡面有溫柔、善良又美麗的老師(這邊的輔導員都叫老師)。我的工作是澆花。中心外面種了很多盆栽，我逐一給它們加水，水滴一些一些的滲進泥土裡，不小心溢出了一些。我也想在宿舍種幾盆花。然後是拖地，借還書等工作。我初來報到，台灣的行政效率又不如香港，所以很多事情，還好在有這邊的老師開導。

後來，我發現了原來今天早上是要上鴻鴻先生的課，我都看錯了時間...

民國96年9月11日

鷦鷯巢於深林，不過一枝；偃鼠飲河，不過滿腹。歸休乎君，予無所用天下為。庖人雖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

莊子《逍遙遊 第一》

民國96年9月5日

本來我以為自己會像奈良美智去到了德國，和陳綺貞以自己的方式在香港開了一場演唱會一樣，說出那句說話：「我終於做到了﹗」可是我心裡一直沒什感覺，只是覺得...我去了本來要去的地方，做著我本來要做的事。

回到馬鞍山那一段短短的日子，我收拾自己的東西，看到一張藍色的字條，上面寫：「努力，做你想做的事情，慢慢來．」而那個勺鑽的三重洗筆器終於都派上用場，在宿舍小小的桌子，用來畫畫最好不過。來看你的第一次，你突然憂心的說，「再下個齊頭我便是40歲了。」我想起智海說，「因為30歲不再是心理關口，所以美好．」可能我也是...趕著要在下個零頭之前，做一些事。我來這裡，只是短短2-3年，可能只是暫避一下風頭，還能說些風涼話，之後也是欠一屁股債，讓父母擔心之類。可是，我覺得我們正在做著自己最想做的事，將來就不要擔心太多好了。

還有另一張amazing twins的postcard，上面寫：
「不要憂愁(即使太多事藉得憂愁)
不要不能自信地滯留校園(即使日後會不能自控地懷念它)
寫作、繪畫，並充滿信心。
給小怪
賀其首展」

我幾乎都沒怎麼開懷過，在那些黑暗的日子，有些人不厭其煩的開解我。借我錢不用我還，跟我吃飯不用我找數，送給我東西，收留我。「遲d先啦!」「等你搵到野做先啦!」誰對我好，我都會記住。(相反亦然└◎◎┘)

我在這裡很好，每天都看見綠的樹木，紅磚的建築，隔著淡水河看見八里鄉。偶爾會想起以前，但是總算有一個呼吸的空間。這邊有流浪狗，有2頭水牛，有鸛鳥，有貓，有鯉魚，有奇怪形狀而美麗的毛毛蟲。每天我自己洗衣服，掠在陽台上掠乾。

我聽見蟬和鳥的叫聲，看見日頭的影在紗網門上擺動。有一次我聽見學校的鐘聲，不就是largo的The New World Symphony No.9 嗎？下午5點下班的鐘聲，竟然是寺院的大敲鐘呢﹗

跟陌生的人住在一起，少不免令我神經緊張，不過還算相處得來吧...台中的朋友好安靜，大學諗的是建築，現在是諗藝術批評。台南的朋友好熱情，諗藝術教育，她說在台灣，罰站也是體罰的一種，是被禁止的呢﹗另外有一個室友是音樂系的，很少回來。她們都比我年輕好幾歲，最老的是我!

所謂意外嘛，就是意料之外。

有一天，廁所塞了，室友說：「是誰把衛生紙丟馬桶裡？」我說：「是我。」原來這邊的廁紙不能掉馬桶。然後我們也沒有通馬桶的用品，要坐校車到外面去買，弄了一整天，廁所總算通了。晚上我在畫畫，畫了廁所。室友在後面看見就說：「想不到馬桶不通對你打擊那麼大!」她以為我在畫什麼藝術作品，怎知是馬桶，大家都過來看就笑了。「下一次我們也可以找人來修啦!」哈哈哈!

另一件嚴重的意外，就是我的提款卡在這邊提不到錢。原本有「PLUS」標誌的提款機能做跨國提款，可是...全台灣早在7月的時候就全面轉用晶片卡了(我們是叫聰明卡嗎？)這樣我的舊式條碼卡就不能讀取。「想不到我們不小心進化到這個地步。」學校生活輔導組的人說。真是一個自我封閉的國家啊﹗都不管別人﹗

看我打了這麼多，就知我在這邊有多無聊...快點開課就好了! 我已經想到要畫什麼啦!

搬回家以後一個晚上，妹妹給我丟來了一些紙條，是拉開來，重複相同的形象那種。

她說，每天在爸爸床邊的桌子上，都會發現一個新的，有時候會出現新的款式。

媽媽說爸爸得閒過頭，在店裡的時候，經常拿報紙來抄寫，就快要變成曾灶財那樣。

我跟妹妹研究過，爸爸可能是一個自閉兒童。

臨走的前一晚，我跟一個學生在電話閒聊，爸爸進來說給我一封利是。

利利是是吧。

裡面竟然有一千元。

妹妹說，這是爸爸成世人第一封利是。「你想想看啊，新年的利是都是媽媽給的。」

我告訴媽媽，爸爸給了我一封利是。媽媽說：「他叫我給你，我說『你自己給他囉﹗』」

我想，原來不用等到死的那天，我已經原諒了他。

可是，當恨漸漸退了下來，那個空白的位置，是什麼呢？

前一晚，我們在吃最後的晚餐，媽媽一直很擔心的問我要坐什麼車到學校。其實我一直都很惱定，沒有怎麼計劃過，我總是覺得沒有什麼要計劃的，去到就自然會懂。然後爸爸就笑我，「盲中中去了間幼稚園﹗哈哈哈﹗」

我希望我們可以這樣一直互相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