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0月1日

女性的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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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歌苓《小姨多鶴》導讀╱2008.10三民出版社

《小姨多鶴》有一個龐大而漫長的時代背景,從二次戰後中國東北的日本滿洲國殘留孤兒寫起,到中國建國初期、到文化大革命、到中日建立邦交、到戰後孤兒在老年終於得返日本等。作者寫下被日本政府放棄保護的「滿洲墾荒團」日本人家屬裡,一名十六歲女孩多鶴,如何經歷殘酷的生死逃亡過程,落到人口販子手中,之後被賣到中國家庭當成生生育工具後的一生。

多鶴的人生不由自主的背負著「歷史的債務」,她是日本人,對戰後的中國人來說,就是侵略者是加害者是強暴者是屠殺者;但是她也是個「無辜的」女人,是弱者是母者是被販賣者是被遺棄者。所以當她以做為二兒子張儉傳宗接代工具被張家買下,進入這家庭之後,所謂「敵我」關係的發酵與轉變,在人性價值的基礎上,形成許多為微妙而動人的情節。因為多鶴是「敵人」的關係,所以把她當成「用完即丟」的生產工具不必有罪惡感,「買日本婆子給張家接香火」(頁24),既可掩人耳目,又不用「負責任」,這是張家人最原始的想法。但是當布袋一打開,張家媽媽看見一個奄奄一息、渾身髒污的十六歲乾枯少女,隨即給予的照料,雖然說是怕她生不了孩子,豈非不是惻隱之心的自然反應?當張儉奉父母之命去圓房的時候,面對表面吞下委屈、內在倔強的多鶴,必須一面想著「她的父親、哥哥對中國女人就這麼禽獸不如」(頁37)一面粗暴的對待多鶴,何嘗不也是來自內心罪惡感的「自暴自棄」――身為施暴者與背叛不孕之妻的罪惡感。

藏著多鶴是張家人必須守住的秘密,多鶴只需具備生育的功能,不能、也不需要進入這個社會與家庭,更少有機會可以學習中國話。幾乎無法開口的她,書中多以內心獨白的方式傳達她的情緒、以外在的形貌與動作塑造她的「日本人」形象。譬如:濃密的毛髮、偏白的膚色、對長輩夫婿周到的服侍,永遠九十度的鞠躬、永遠洗刷發亮的地板、永遠摺疊整齊的衣物……勤快的、固執的多鶴,逐漸將自己原本的生活秩序帶入張家,也「掌管」了張家的生活秩序。她堅韌的生命力逐漸在夾縫中進入這個社會。以上外在形象的塑造其實不脫一般人對日本人的「刻板印象」,依賴這些元素不斷重複出現,人物反而顯得平面,所幸作者賦予了多鶴獨特的性格,那些帶點任性的堅毅、帶點偏執的決絕、帶點稚氣的勇敢,使她擁有自己的魅力、自己的感情,有了「多鶴就是多鶴」的個人形象。而小說中一直強調多鶴是「代浪村」的人,流著「代浪村」的血液,其實正區分著滿州國裡的代浪村和日本母國的距離。

能讓多鶴形象更為鮮明的,不得不提小環。因為小環的活靈活現,彌補了作者對於描述日本人多鶴有點施展不開的侷限。小說以《小姨多鶴》為名,但如果說多鶴是故事的主角,小環絕對是搶盡鋒頭的配角。沒有小環,多鶴的故事是無法進行下去的。

因為《小姨多鶴》看來似乎是歷史的故事、時代的故事,其實是女人的故事。

最有理由痛恨多鶴的應該是張儉的太太小環,即將臨盆時因為受到日本兵的驚嚇逃跑重傷,歷經九死一生的手術而永遠無法生育。再如何要強的她,只能懷著即將失去丈夫的不安與悲憤,眼睜睜看著婆家找另一個女人來替代自己。所以,多鶴對小環而言當然是敵人,但小環看見的卻不只是這個,她看見的是弱者是母者是被販賣者是被遺棄者,更重要的是,她看見了自己。

在傳宗接代意義重大的中國社會裡,做為女人,多鶴因為可以生育所以得以茍生,她因為無法生育形同被判了「死刑」(手術時公婆要醫生救孩子不救媳婦,小環對張家的意義跟多鶴有什麼兩樣?);多鶴成為國敗家亡的祭品,被家國遺棄的她就算努力逃脫仍無路可退,而小環面對婆家找人替代她生育的「羞辱」,在「傳宗接代」大旗之下同樣「被遺棄」,雖然曾經離家「表態」,但一樣無路可退。站在女人的立場,她們同樣是弱者是被害者,加上因為「共同撫育」了張儉的孩子,母性的體驗也使她們的關係更加接近。所以當張儉真的履行「用完即丟」的諾言,將多鶴丟棄,小環幾乎是拼了命的憤怒,她指責著:「我告訴你,你要不把她找回來,你就是殺了人了。你知道把她扔在外頭她活不了,你是蓄意殺人。」(頁111)明明是「敵人」,找多鶴找得比誰都急,這種心情不是作為男性的張儉可以瞭解的。

表面上看起來,多鶴內斂,謙遜有禮,少出惡言;小環外放,伶牙俐齒,說起話來尖酸刻薄不饒人。但在緊要關頭,多鶴的暴發出來的執拗無人能擋,小環卻總能拉得下臉,找到生存之道。

多鶴兩次打架,一次跟張儉,一次跟小環。兩次都是小環幫著收拾善後。憑著堅強的意志,被張儉蓄意丟棄的多鶴終於返家,「瘦成了人殼子,動起來像隻野貓」(頁118),跳到張儉身上一陣狂抓亂打,小環一邊護著孩子、「清出」空間,一邊跟張儉說「你讓她打幾下,打出點血就好了」(頁119),等多鶴盡情發洩後再安撫她。跟小環打架那次,是為了自己的母親罵成「混蛋」,兩個女人發狠互抓頭髮,「小環橫著腦袋被多鶴拖著走」(頁287),最後靠張儉解圍。之後多鶴睡在走廊,不願意進屋,還是小環先出聲喊她,算是講和,多鶴不理,她不要「稀里糊塗的和解」。

「稀里糊塗」、「湊合」著過活是小環的人生哲學,中國人的「湊合」讓生活有持續下去的可能,這種如同「苟且偷生」的哲學曾經讓身為日本人的多鶴覺得很可怕,但最後卻不得不明白那是面對宿命的無可奈何。

不想「湊合」的多鶴第一次離家(逃跑)回來,是為了孩子(懷孕),第二次離家(被遺棄)拼死回來,還是為了孩子。到家後兩眼無神、用乾癟乳房執意餵著已經習慣米粥的、哭鬧不從的孩子,模樣令人動容。小環從多鶴身上看見、體驗了自己無緣經歷的母性,那感覺是複雜的,卻也讓二人無形中成為生命共同體。

多鶴第一次逃家回來被小環冷嘲熱諷,但是二人眼神相對卻有一種「惺惺相惜」:「她看小環的樣子一點也不像她不懂小環的話。好像她不但懂,而且很欣賞她」(頁40);小孩出生後,對外對內都被當成小環親生的養著,小環對孩子的疼愛超乎自己的想像,內在的母性因此得到滿足,當她偷看多鶴幫寶寶洗澡,那豐潤多汁的母體與嬰孩讓她意識到自己「從來沒好好地看、好好地想女人究竟是什麼」(頁44),這是小環從多鶴身上獲得的,張儉同樣也不會明瞭,母性具備的「超越性」讓兩個女人可以輕易的「講和」。

但是「身為女人」,兩個人都有「湊合」不下去的時候。當小環發現張儉對多鶴動了感情,甚至背著她跟多鶴「偷情」,有一種深層的絕望;當多鶴真的「失去」張儉,也失去了生活的期待。在撕裂整個家、或自我了斷之前,小環就被「這個家是由每一個人撐著的,哪一個走掉,都得塌」(頁193)的念頭牽制住,多鶴就因孩子受傷,發現自己和小環之間存在著無形的親密,使她離「找跟好繩子」的念頭愈來愈遠,兩個人都將沒有說出口的「惡念」暫且擱置。這就是女性的同盟,在女人除了子宮沒有其它籌碼的舊思維裡,聯手護衛了一個家庭;也因為女性的同盟,在丈夫被關、子女「背叛」之下,可以彼此支撐過下去。

《小姨多鶴》是一個以日本女子為主角的小說,但仍然還是中國人的故事,並不是日本人的故事。像多鶴這樣的女子,在「滿州國」度過成長歲月,歷經戰敗、逃亡、「融入」中國家庭,大半日子都在中國度過,人生的「故事」也是跟中國人一起寫下的。

這其實也無關乎國家與國家、民族與民族,而如之前所說,是兩個女人的故事。多鶴與小環,是「國仇」、是「家恨」,卻在「女性」與「母性」的基礎上,泯滅了難堪與醜惡的界線,正是這部小說「好看」的地方。看看只能任由時代擺佈、毫無招架能力的卑微小民,如何在殘酷、痛苦、無奈的命運下,一面承擔一面掙扎,努力對抗加諸在身上的、歷史的「暴力」,展現人們不得不理解與同情的人性,以及其中所期待的良善。



Posted by hmasako5 at 樂多Roodo! │22:06 │回應(0)書評&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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