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窩老師與特教班

聽音樂是一種嗜好，一種充實心靈、自我滿足的休閒嗜好，與道德水準無關，不過許多人似乎總有誤解。有時候，在一些朋友面前談到自己愛聽古典音樂，似乎還有被指涉為自命清高或自以為高雅的風險（談閱讀似乎也有同樣的命運）。推薦楊照這篇文章，希望能正本清源，讓道德歸道德，嗜好歸嗜好。

莫札特的生日

【楊照】

古典音樂不會讓人變好，古典音樂也不會讓人變壞。古典音樂只會讓不管好人或壞人，他們的生活變得豐富。……聽不聽莫札特，只有一個差別，生活裡多了或少了音樂的滋養……

一九三三年，希特勒領導的德國納粹取得政權，最重要的紐倫堡黨代表大會上，希特勒開口第一句話，引用了華格納歌劇中的台詞。很長一段時間，每當希特勒要發表與文化有關的談話，包括宣布焚燒猶太人的著作，會場一定先演奏一段布魯克納的交響樂。蓋世太保頭子海德利希（Reinhard Heidrich）的葬禮上，演奏的是《崔斯坦與伊索德》歌劇中的一段送葬曲。到了納粹末途，失敗顯然無可避免了，柏林愛樂的演奏會上，希特勒青年團的成員，甚至在音樂廳裡發送氰化物毒藥，鼓勵大家在古典音樂聲中自我了斷。

史蒂芬史匹柏拍的《辛德勒的名單》中，有一個平行剪接的段落令人印象深刻。一方面是蓋世太保在家中鋼琴上彈奏著優美的巴哈樂曲，另一方面卻有眾多的猶太人在蓋世太保管理下走進毒氣室中，那音樂越美，那罪行越不堪。

很多人的共識，西方古典音樂，到一九四九年史特拉汶斯基過世，畫下了句點，勉強只剩最後的大師蕭斯塔高維奇還在創作有生命力的作品。然而，缺乏共識的是，為什麼古典音樂會就此消亡？有人主張那是因為音樂內在形式的可能性被窮究了，有人主張那是因為社會變遷精英文化不再能夠維持，也有人主張那是因為複製科技使得市場上滿足於簡單重複的聲音……

這些都有道理，不過應該被列入考量的，還有納粹與古典音樂的關係，帶來的深厚負面印象。戰爭結束，很多人驚訝於熱愛音樂的納粹分子，竟然犯下了難以想像的屠殺惡罪，因而認定，納粹、尤其希特勒喜歡的音樂，內在一定有什麼邪惡的成分。

於是那些優美的，被希特勒擁抱的音樂，就蒙上了詛咒。相對地，希特勒討厭的現代音樂，就取得了道德正當性。革命的無調性，誇張的實驗性不和諧音，充斥的刺耳噪音，變成了音樂的道德保證。然而這種音樂，也就趕走了大批大批的聽眾。這應該也是促成古典音樂沒落的重要力量吧！

其實，希特勒和蓋世太保喜歡古典音樂，毋寧是自然的。他們本來就在一個充滿音樂的環境裡長大的。別忘了，集中營裡的猶太人們，他們也喜愛貝多芬甚至華格納的音樂。他們組成的克難樂團，藉由演奏莫札特、貝多芬來發抒命運無常的感懷。

古典音樂不會讓人變好，古典音樂也不會讓人變壞。古典音樂只會讓不管好人或壞人，他們的生活變得豐富。想要靠古典音樂讓人變好，害怕古典音樂讓人變壞，都搞錯方向了。要不要聽古典音樂，真正要問的，其實只有——你願意讓生活更豐富些嗎？

聽不聽莫札特，只有一個差別，生活裡多了或少了音樂的滋養，就是這樣。謹以此文紀念莫札特兩百五十歲誕辰，永遠的神童頑童，生日快樂。

【2006/01/27 聯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