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mple Life@eggshell

文字、攝影／eggshell 5月主筆 ariel (from

上海人口中的「阿姨」，指的不是媽媽的姐妹，也不是爸爸的紅粉知己，
上海阿姨是一個特別的職業，負責打理家務。

上海人非常懂得用錢買悠閒，不管收入多少，泡腳、做指甲、上美容院洗頭都是生活必要的休閒，請一位阿姨整理家務更是天經地義。 

雖然香港也有“找阿姨”的習慣，但比起上海人天生慣於有人服侍的姿態，更像是精打細算後的決定，也因此香港的瑪麗亞遠比阿姨還要多。家裡有位瑪麗亞，不只可以幫忙打掃、煮三餐、照顧老人，還可順便教小朋友英文。然而一般的港人為了供養這樣的生活型態，反而得更拼命工作，才能達到一種勉強的勞動平衡。
不只買不到悠閒，更加速了生活對人們的剝削。

我既非上海人，也非香港人，我還沒決定該拿“ 阿姨”怎麼辦。 

生活白痴的我常向朋友們諮詢一些生活常識，最近我常得到這樣的答案:

我: 空調不夠冷怎麼辦?
A:  找阿姨!
我: 飲水機拆開後，怎麼組回去?
B: 找阿姨!
我: 瓶口很窄的花瓶怎麼洗?
C:  找阿姨!
我: 為什麼我的地板拖了兩次還是有水漬?
D: 找阿姨!
我: 怎樣煮花椰菜才不會有苦味?
E:  給你我阿姨的電話:6277XXXX.. 

突然之間，我周圍的朋友，不管來自上海、香港、台灣，都有了自己的“阿姨”。“阿姨”是一切問題的答案，幫我們接手那些不想自己動手，或不想動腦的瑣事。 

其實我不只一次認真考慮要找阿姨來幫忙，但偏偏我個性麻煩到連自己都應付不了的地步。首先是愛體面又容易替別人臉紅:如果明天要去剪髮，我會為了不讓理髮師聞到臭臭的頭髮，先自己在家洗好頭；如果那天決定去捏腳，一定會先確認今天剪過腳指甲；如果朋友到家裡作客，我會藏起平日的懶散，緊張地洗好碗盤、拖好地，把衣服都晾好、折好….。這種個性遇上阿姨來打掃，一定會手足無措，不知該坐在沙發上指揮阿姨的動作?或躲到另一個房間上網? 

我的財富尚未累積到中產階級，卻提早學會了中產階級的罪惡感，我困惑自己心虛的理由，也不懂這罪惡感從何而來? 

我不是從小過慣好日子的千金小姐，天生懂得優雅地指使另一個人；
也不曾在貧窮的挫折中，磨出對金錢的敏感度。就像這裡的出租車師傅，一上車開口就問:”你一個月收入多少?”，語氣像詢問目的地一樣自然，然而毫無防備的我，卻有被冒犯的感覺。 

幸運的我，從小就活在一個對金錢很安心的世界，對錢唯一的困擾是:計算少喝幾杯咖啡、少買幾件衣服，才能存到下一次的旅費?
我沒有特別富有或貧窮的朋友，也不曾面臨嫉妒別人的財富，或同情別人的貧窮的處境，不曾處理這麼糾結的難題。
和阿姨共處一室，即使態度再親切、再佩服他們的專業，卻仍安撫不了心裡的鬼，抺不掉那條隱形的界線。

某次我跟同事為了剪一點碎布做道具，一腳跨進了阿姨的世界。我們邊注意腳下髒污的水漥，邊跳著穿過弄堂，空氣中混合的食物、垃圾、水溝與尿騷味，被日漸高昇的氣溫蒸出ㄧ股酸味。同事們有點困窘，急忙劃清界線:”你現在看到的是上海殘存的少數地區，千萬不要誤解了全部的上海!”

好像我是衛生股長，突擊他家後院，他緊張地勸我掩起口鼻，再用幾句俏皮話轉移我的注意力。但我的眼睛仍忙碌不已，不只忘情地左顧右盼，還從包包裡拿出了令人不安的東西:我的CANON 850，咔嚓咔嚓，像狗仔一樣，
拍下那個穿著開檔褲的小男孩，在追趕著一隻貓；
拍下一個老奶奶拎著尿壺，上面還畫一朵牡丹花；
我拍下信箱底下，幾籠退役的信鴿被貼上”冬令進補”的標誌販賣；
(好一則警世寓言)
拍下窄巷裡、眾人的圍觀下，幾個老爺爺邊吞雲吐霧、邊奮力搓牌；
拍下一個滿頭髮捲的阿姨，用塑膠袋保護新髮型不被雨打溼，提把的部分剛好勾住耳朵，你很難否決她巧妙的創意；
拍下”創造文明社會”的標語下擺放的兩支豔紅色拖把；
拍下把晾在天橋上，看起來至少有一百歲的發黃的被子；
拍下廢墟裡亮出”保姆”、”免費貓有得送”的告示板；
拍下穿著情侶裝睡衣，拖手過街的情侶；
拍下玉佛寺外，從遊覽車裡湧出一個個金髮碧眼的觀光團老外… 

我當然見過繁華的上海，見過那些當我還是觀光客時就讚嘆過、自卑過的風景，那是上海的明信片，而我卻忍不住別過頭去看那些被推土機推到邊疆的記憶，那些不想被承認的，不體面的上海。

我們的眼睛被設計成只能看見我們想相信的世界，也許這就是世界成立的規則，也是大家能毫不尷尬地面對阿姨的原因，晚熟的我現在才了解到這一點。
 

阿姨闖入我現代化設備的小公寓，我闖入他攤在陽光或雨下的世界。
她們遊刃有餘地穿梭於腥臭味與洗潔劑之間，而我還沒準備好面對兩個世界的對撞，所以只能在勞累的工作後，不得要領地擺弄各種拖把、洗劑，自己當自己的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