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攝影／eggshell 5月主筆 ariel (from
從未這麼正經過)
朋友說，我看著天空的時間，永遠比看著地上的時間多。雖然我因此很少撿到錢，但也因此，我總是最先看到樹上冒出的第一朵嫩芽，順便欣賞晾在樹上的，四季輪替的花衣服。
上海的氣候四季分明，換季就像換場景一樣令人措手不及：可能昨天光禿禿的樹梢，一夜之間就換上一襲白花花的廣木蘭，熱鬧得像參加國慶盛典。第一次見到這盛況的我正踩著腳踏車趕去上班，心裡還盤算著等明天得了悠閒，再來好好欣賞這道雪白的夢幻走廊。隔一天，當我再騎車經過時，她們竟集體殉情，墜落一地……像是報復我昨日的忽略。花不等人，猶如時間。
少了我的眼光，她們的美也不會有所不同。
某個朋友說，她害怕上海的秋天。
秋風一起，整排路樹下起點點咖啡色的雨，
時間的流動再沒有如此明顯，飄落的葉片比時鐘的滴答更令她焦慮。
直到冬天，所有的葉子都掉光，工人們把多餘的枝幹裁落，搭配冬日又低又大的落日，那時，她才得到一種塵埃落定的安心。
因為追不上路邊野放的花朵，我採用另一種投機取巧的方式：每隔一陣子就到蓸家渡花市把那短暫的美麗買回家，如果她給我的時間只有五天，也要供在瓶裡，好好看個夠。
上海的花市真是名符其實得讓人眼“花”撩亂，來自中國各地的奇花異草，不分身份地位貴賤，全都乖乖地擠在水筒裡，任君挑選。再也不必為了賞荷而起個大早，或為了看一眼桃花林，和一大群人塞車在路上，結局多半只賞到人海而非花海。
在這裡，十塊錢就能命令一把清高的鬱金香，獨獨為你一人美上七天；
在這裡，你大可以一次買下數十種花，取悅你花心的感官；
在這裡，多到滿坑滿谷的菊花，早已失去菊花的形態，你會誤以為那是全新品種；
在這裡，花不再拘泥於季節。商人成功干擾了她們的生理時鐘，空調讓我們做到了武則天做不到的事
:只要施點溫差的小把戲，就能把向來驕傲的牡丹挽留到春天。
花市外，小販們忙著把一束束裹著彩色棉紙的花，放進綑綁在單車上的水筒裡，賣力騎向
KTV、辦公樓、餐廳外
…，向多情的人們兜售有限期的美麗。這裡流行以藍色墨汁灌溉白玫瑰，讓玫瑰染上漸層藍，最後在每片花瓣的邊緣抹上銀粉，取名“藍色妖姬”。我真的無法欣賞這種生化玫瑰，她的高貴血統經過人工的折騰後，變得比火鶴、天堂鳥還要俗氣
(雖然也有人欣賞火鶴的美
)。我想像不出這注射過毒品的玫瑰，會被用來恭維哪一個人造女孩
?
在浪漫之後，我們總要面臨花的死亡
:處理花屍是再鐵石心腸的人，也不能無動於衷的事。然而把腐敗的花丟掉還不是最無情的，最無情的過程是製作乾燥花，光是看著她枯萎還不夠，必需很有耐心地等待她徹底死透。這跟等待花開的心情完全不同
:我們花在等待花開的每一秒，都在增加她的魅力；然而等待死亡則是在壓榨美的剩餘價值。雖然你也無能為力。
我經常做同一個惡夢，夢中我拜訪一個從未去過的地方，看見從未見過的美景，每當激動地想捕捉這一刻時，相機剛好沒電。接著我會忽地驚醒，帶著夢裡漫無邊界的焦慮。
這世界還有什麼不輕易改變的規則嗎？
我們想盡辦法延遲美麗的保鮮期，然而卻只能順從四季的規範，選擇優雅地老去，或狼狽地追趕。索性時鐘轉了一圈，也該回到原地。
騎車去上班時，我仍習慣抬頭看，猜測接下來又該輪到誰來統治上海的天空？
一路上，蟬聲大鳴，催促又一個新的輪迴。我捨棄以數字定義的錶，情願聽令於花的時間，讓她把我帶往下一個季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