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mple Life@eggshell

攝影、文字／布魯夏日

相機的普羅化，讓人們在紀念旅行這件事上，不再殺風景地，四處刻下「到此一遊」以示證明，觀光城市、風景區、古蹟、咖啡館、飲食 店等，取而代之的是充斥著張望、凝視、舉起相機，卡嚓，暗下快門，紓解美景稍縱即逝帶來的焦慮眼神，數位相機更讓旅人們不再透過觀景 窗辨識，影像直接倒映螢幕，「拍照」猶如照鏡子，拍照即是擁有，擁有了看不見的夢境。

工作上的因素，周遭朋友許多為專業攝影師，好處是經常可以交流拍照技巧，壞處是常常質疑自己的相機功能。當他們發現我包包裡的隨身相機，竟然是Lumix（Panasonic + Lieca）皆驚訝不已，在他們眼中數位時代的到來，等於宣布萊卡相機已死，我只好心虛的自嘲：「誰叫我從小崇拜布列松（Henri Cartier-Bresson）嘛！」，朋友Ｍ回答我：「布列松厭惡自動相機，他說宛如機關槍射殺公雞呢！還好妳的相片完全沒有獵殺（shooting）的血腥，卻有種看不見的東西」。

人人皆是相機人（Camera man）的年代裡，相機工業注入了日異月新科技，製造商為了滿足行色總是匆匆的旅人們，發明了許多輕便、易攜 、多功能、高畫質數位相機，手工老廠牌苦苦追隨著科技腳步，氣喘吁吁，最後只好以打不過他們就加入他們的原則，與電器廠商結合，Lumix 數位相機就是這樣一個例子。

萊卡相機的命運猶如現代巴黎，都是經歷上個世紀人文歷史風光後，走入無所適從的消費科技時代，在幾番財務出現危機搖搖晃晃下，歷 盡滄桑美人理所當然被轉型包裝為時尚最佳代言人，用料持續頂級，價格也金字塔的復古相機，無法親近消費大眾，卻是時髦人士最靚精品配 件，買得起愛馬仕（Hermes）奢華皮包的人，才有能力擁有。

我的Lumix就是在買不起萊卡數位相機的替代品；記得在台灣時接受過幾次電台訪問，許多主持人皆提出一個問題，對於我所使用的相機品牌？其實我用過的相機無數，對於科技產品又容易陷於見獵心喜，自動相機與單眼相機交替使用之外，最重要的還是，要用眼睛拍照片，而不是用相機追逐影像；就像Ｍ對未來攝影藝術發展老憂心忡忡的說，「全球部落格興起，旅人們大量張貼影像，照片卻淪為投讀者所好工具，於是散發一股獵殺的血腥味」。

Ｍ的論點讓我想到班雅明（Walter Benjamin）在《機械複製時代的藝術作品》中，關於攝影作品無法成為藝術的觀點，便是在於「靈光」的消失，依照班雅明的說法「一旦藝術作品不再具有任何儀式的功能，便只得失去它的靈光」，我對於班雅明「攝影不等於藝術」的看法不甚贊同，但是對於「靈光」消失，卻心有戚戚焉。

如同相機的最新「防手震」科技，某些過往的舊相片，總有一股失焦的朦朧，人們拿起相機為了對焦，瞄準對象物至少停留５秒鐘的崇敬 ，像是早期藝術家為了與神靈交流，在神靈的注目下創作藝術，旅人們以高科技相機快速地擁有了美景，卻失去了一種氛圍，所以對班雅明而 言，藝術隨著人類文明的發展，漸已失去魔幻魅力。

按下快門容易上癮癡迷，加上相機科技一日千里，旅人們總難以抵擋拍照的誘惑，蘇珊桑塔在《論攝影》一書中曾諷刺有錢環遊世界的日本人們，來到悠閒渡假旅館，卻還不停拍照，「他們至少有了代替工作的方式，他們可以拍照」；我想到溫德斯的電影《直到世界盡頭》，乾脆把夢境轉成視覺，讓人可以讀夢，然而影像卻像一層層的牢籠，將他們緊緊困住；如同旅人們來到夢幻中的異國，不斷按下快門，以為瞬間 的煞那，可以留住永恆，不斷以相機替代眼睛，卻反被螢幕觀景窗框住了自己。

相機有時會讓人們觀看能力死亡，就像多年前那位拒絕拍我的攝影師情人總說，「最美麗的畫面都在記憶裡，恕不分享」，也像是畫了蛇吞象的小王子說：「最重要的，是眼睛看不見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