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小兵 2

這張宣傳畫上面寫的是「共產黨員對於在工作中犯過錯誤的人們，除了不可救藥者外，不是採取排斥態度，而是採取規勸態度，使之翩然改進，棄舊圖新」

接下來這句話尤其重要，我個人認為它是整個文化大革命運動得以發動的核心，這句話叫做「歡迎革命幹部起來造反」！為什麼重要，且聽我解釋：

中國數千年的規則裡只有上對下的統治權，從沒有下對上的彈劾權，魏徵之成為被人稱頌的諫臣，基本條件還是要靠唐太宗屌他，要是太宗不甩他，魏徵翻遍唐朝憲法就是找不到「皇上罷免法」的條文，1949 年之後，除了這種已經烙在人民 DNA 裡的儒家條碼之外，蘇俄傳授給國共兄弟兩黨，以非民選委員為核心的政治局，一次掌握黨、政、軍三系統的組織，更是一種講究絕對服從的機制，注射給中國人之後果然藥效更強，回憶一下 59~61 年的大飢荒時，為什麼整個中國就彭德懷一個人敢冒犯說實話呢？一個沒有民意基礎的農村幹部，他看著自己的遠房堂兄弟餓死時，心裡即使非常痛苦，為什麼不敢違背上級背離常理的指示呢？

我的看法是：你不能怪這個農村幹部，如果他違背的話，因為遠在百里之外的上級隨時可以透過綿密的黨、政、軍組織找到他，用黨的工作組、用行政生產大隊或是用軍隊都可以取他的性命。

不談體制外革命的話，中國這塊土地上是從未准許「逆上」的，直到 1966 年文革時，皇帝毛主席突然宣布從今開始每一個人都可以在體制內「逆上」，學生可以檢舉老師、小孩可以檢舉父母、工人可以檢舉幹部、戲團檢場可以檢舉團長、黨員可以檢舉黨書記．．．．。說到這時你可以體會為什麼紅衛兵喊的口號是「革命無罪，造反有理」，為什麼又老又不具明星臉的毛主席卻能讓 15~18歲的青少年如癡如醉？

再看一個故事：有一個美國人 Sidney Rittenberg (1921~)，中文名為李敦白，原本是二戰期間的美軍，他後來沒有返美，1951~1955 年間他坐了五年冤獄，但是李敦白不計恨，留在中國娶了中國老婆加入共產黨住在北京，他在中央廣播局工作，除了他，中央廣播局還有大約 10 個這類熱情比美格瓦拉的左派外國人，每次中共對外的聲明就由他們幾個翻譯為各種外文。

1966 年 2 月，也就是文革前不久的某一天，李敦白從報上看到焦裕祿的故事，李忽然痛哭失聲．．．．．

剛歷經飢荒的李敦白覺得自己生活過得太優渥了，根本不配當馬克思的信徒，因此他搬出個人辦公室和其他員工共處，拒搭專車改騎腳踏車，每天下班到北京地下鐵工地當無酬工人挖土，開始減肥從 84 公斤降到 60 公斤，還把十幾年來收集的古董和家具全部捐出，連他那農村出身又紅又專的老婆都氣得不說話了．．．．

如果一個社會裡面，每一個人都像李敦白、雷鋒、焦裕祿這樣服從上級，無欲望、無所求、無條件付出，這麼「純潔」的話，或許「造反有理」可以全面糾錯，導致一場去除物慾的「生活淨化運動」，可惜的是除了幾個呆子之外，我敢保證七億的人都不是這樣想的，有人還想再吃多一點，有人想要物慾，有人想改善生活，有人想脫離現有階級，有人想趁機娶個好老婆，有人想替家人報仇，有人想公報私仇，有人想要政治權力，有人想鬥垮政敵，當每一個人都不經法律就被賦予「逆上」、「造反有理」的權力時，可想而知，一場規模遠遠超過毛澤東預計的災難就這樣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