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小兵 2

有次看到對岸楊建東先生的回憶錄提到這樣一段故事

．．．．．．給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位志願軍戰士，他把自己的軍功章擺在街邊， 記得有四、五枚，其中還有帶朝鮮文的，軍功章吸引很多人圍觀，他才有機會向人們述說自己的不幸，從他嘴裏得知朝鮮戰爭的艱苦，得知文革的武鬥的殘酷一面。有一天聽見他撕心裂肺的哭嚎，過去一看才知道他的軍功章被一群小痞子搶走了！邊上也沒有人安慰他，後來就再也看不到他了！誰能相信一個中國軍人的結局會如此悲慘。

當朝鮮戰爭50周年的時候，北京報國寺有很多攤位在出售抗美援朝的軍功章和紀念章，如果都是真的話，那每個章後面都會有一段悲慘的故事，因爲他們的主人如果活著是不會輕易賣掉它們的。．．．．．．．

另一方面，韓戰過後有 14,000 個「反共義士」投奔自由，也就是說不回大陸選擇前來台灣，照我們官方的說法，生活應該比楊先生提到的案例幸福多了！不巧我就讀的宜蘭縣東光國中校工就是一個韓戰「反共義士」

我不記得他的本名，大家都叫他老李，身高大約 180 公分，體重約 100 公斤，從不和任何人說一句話，有點 O 型腿的老李每天動作遲緩的做份內工作，單身一人住在學校裡的小儲藏室裡。從新生訓練開始，訓導主任都交代新生們不要接近他，學校裡有一大堆關於他的傳說，聽說他可以捏斷小孩子的手，聽說他打過流氓，聽說連警察都怕他，我畢業後聽小妹說他去世了，享年約 50 幾歲，下葬在台灣這個沒有家人沒有朋友的陌生土地上。

我只記得老李兩件事，一件是聯考前我在教室裡唸書，忽然聽到一陣驚慌的逃難聲，原來是老李來了，老李追錯了教室只剩下我一個人驚恐的望著他，出乎意外的是 ~ 老李這個壯漢用柔軟的江蘇口音告訴我：好好唸書！繼續追搞怪的同學去了。第二件事是我唸高中時有次和同學去戲院看愛雲芬芝演的 R 級片，不巧發現 50 幾歲仍單身一人的老李也來看，他拿著一個紙袋動作遲緩的從前方進口進來找位置，那時我才發現原來他也曾走出學校，也有「休閒生活」。

數年後才知道他就是所謂的「韓戰反共義士」，難以想像動作遲鈍的他曾經穿著解放軍軍服潛伏在戰壕裡，他更是時代的悲劇，政客手下的犧牲品。我構思這本書時就想要提到老李，讓他在人世間留下一絲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