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讀一人。:鹽之書

May 31,2009

鹽之書

草草記下那些有點感覺的、有些滋味的、幾許酸甜的、飽含苦樂的，鹽。

‧主人都相信，經過攝影師的巧手，原本生活裡無關輕重的片段會立刻蛻變成生命中的重點。

‧如果記憶無誤，那嚜照片一定是在我掙扎的時候拍的，在我的心還撲通撲通大力跳著，響得和逐漸駛近的火車一樣大聲時拍的。

‧事實上，只要是聽過的字，我都能模仿個七成樣，既像是我天生就會的，有像是有人吃了什麼太酸的水果，粗魯地將吃剩的渣滓硬塞進我嘴裡。

‧獨處時，幾乎所有認得的字都乖乖待著；一旦需要和其他人溝通，他們全惡作劇似地逃逸無蹤。

‧沒有什麼可以比觀察川流不息的陌生人帶來更多樂趣。每一張逐漸接近而後離去的臉孔都引起我高度興趣。

‧葛楚史坦，成熟的榲桲要有飛翔的金絲雀翅膀一樣的黃色。當它散發出青蘋果的香味，甚至令人聯想到珊瑚玫瑰時，它就熟了。但是，葛楚史坦，成熟的榲桲還硬如石塊，除非用小火持續煮上好幾個小時，再倒入蜂蜜水，燉到水份消失，褐色果肉吸了熱氣，慢慢變成柳成般的顏色。不像妳很少見的日出陽光那麼耀眼的橘黃色，更像是在樹上熟成的木瓜色，一種可以放進嘴裡品味的顏色。葛楚史坦，讓我回答妳的問題吧！愛不該項是擺放在藍白瓷碗的待熟榲桲，看得，摸不得。

‧當我閉上眼睛，浮現的不是她們的胴體，而是強烈、顫抖的欲望。直到現在我才能了解，那種反應是預言我未來的生命、我選擇的路。它的滋味是陽光下最後一顆熟透的蜜桃和自己手指上鹹味的綜合，既甜又苦。時光流逝，漸漸長大的我對慾望也看得更清楚。我的慾望漲出了臉孔和身體......

‧詛咒是，編草籃的男孩面臨的窘境，他永不停止的尋覓，或者他堅決相信世上有另一塊地方可以取代他家裡田地的土壤。

‧我說的戀愛，指的是痛苦投入的戀愛；除了腦袋之外，什麼都用上了的戀愛；一種回想起來覺得只有腦子燒壞的二十歲男孩才會去談的戀愛。真要形容，其實比較像痙攣，而不像發燒。

‧然而真理就像一條緊緊纏繞身子的繩索，將人拉到河邊，一把推入，還不鬆開。

‧計畫「犯規」的過程卻讓我明白自己還活著，還有想法和情緒。

‧她真心相信，行為殘忍和目標仁慈可以相容並存。

‧如果我有像火一樣溫暖的聲音──不是剛升火時那種劈劈啪啪的雜音，而是火已經燒了一陣子，安靜溫和地呈現出琥珀般顏色，彷彿將木頭融化的沉穩聲音，我一定會好好利用。

‧「你不回家，在這兒等什麼？」我會聽見一個男聲問我，而我總是回答：「等你的問題，還有你想知道答案的好奇心。」

‧橋不屬於任何人，因為它一定要屬於橋端的兩方。建橋之前，合流兩邊的人得先達成協議，否則只是浪費木頭、水泥等建材。每座橋都一樣，都是一座和解的紀念碑。

‧說謊者和謊言的起源都一樣，全為無性繁殖，一個衍生出另一個。人們常將羞愧和謊言混淆，但我知道兩者的本質截然不同，不能相提並論。羞愧深埋在心底，沒謊言那麼表面化。它的影響更深層，擾亂內心的平靜，讓人說話時不敢直視對方，眼光老是不由自主往下飄往別處飄。

‧你告訴我，名氣會像一圈火焰一樣，出現在人們的虹膜上。

‧所有的主人都相信「秘密食材」，相信他們法國人的驕傲，也就是香料，有化腐朽為神奇的效果。彷彿只要知道了這個秘訣，人人都可以輕易複製我的美味烘蛋。這個秘訣的存在，貶低的我的技巧，讓我的價值大打折扣。他們對它的信賴，直接威脅到我的生存。夫人，如果妳真的在打蛋時灑上一點現磨的肉豆蔻粉，我保證妳的烘蛋吃起來像香皂，聞起來則像某種撕裂的昆蟲屍體。

‧語言就像一棟有門的房子，我常是那個沒受邀請又拿不到鑰匙的客人。但當我滲透他們的用字，偏離原本的涵義，我就為自己開了一個通氣窗，讓我在又黑又冷的深夜，悄悄進屋去躲一躲。

‧就像原本已熟得不能再熟的愛人的聲音，突然出現了沒聽過的諷刺語調，自然人人留意。

‧我知道，媽。黑色是我們頭髮的顏色，是我們虹膜在暗處的顏色，是夜裡睡眠的顏色，是煤炭的顏色，是羅望子果漿的顏色，是還沒剝開的皮蛋殼的顏色。這樣的黑色，怎樣會是哀傷的顏色？紅河釉泥為底，深海水藍為身，再加上高大樹梢的綠，調合成的黑該是明亮的，該是充滿啟示的，該是能讓我們做夢的顏色，怎麼會和哀傷扯上關係？

‧他知道一個人眼中的迷信可能就是另一個人堅定不移的信仰。

‧是的，沒錯，我點點頭。不管家裡有幾個人，對我們來說，只有一個兄弟真正重要。只有那個兄弟溺水時，會讓我們毫不猶豫地跳入長滿水藻的池塘，不顧髒水和泥濘，一心只想救他出來。只有那個兄弟，會讓我們在危險時挺身而出，大聲攬下所有責任，說出「全是我的錯」這種話而不畏懼後果。只有那個兄弟，讓我們既崇拜又羨慕。直到羨慕愈來愈強，終於打破平衡為止。

‧鹽的真味，在幾世紀來美食界的輕率使用下，已經失去。人們再也無法在舌頭上嚐出整片海洋的味道，再也感受不到那種哀傷般的刺痛，用得不多不少的提味。

‧多麼真實。是贈予還是偷竊，全視筆在誰的手上。

‧沒有人想和絕望站得這麼近。它的沉重讓附近的空氣凝結。它天生的侵略帶著發霉廢墟般的潮濕的味道，一種特殊的、像會燒傷舌頭般的氣味。

‧並不是每個字在每種語言裡都有雙胞胎。有時，你只能找到關係不甚密切的遠房表親，有時他們甚至假裝不認得彼此。

‧我從沒想過要看地球的另一面長什麼樣子。我需要一艘出海的船，因為那兒的海水比較深，深過我可以輕易跨越的河水。我想接近較深的水域，因為我想滑進其中，讓月光的反射將我全部吞沒。

‧在一起住了一輩子情人，的確有足夠的時間，奢侈地將舊事拿出來一講再講。

‧我寧願這樣想。「回憶」是「故事」的另一種說法。而「故事」又是「禮物」的同義字。

‧對旅人而言，有時需要刻意將世界縮得小一點。那是停止遷徙、找到新家的唯一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