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像．印象

Angela Lansbury & Len Cariou 1979 Original Broadway Cast

十九世紀末期，正經歷工業革命後社會急速變遷的英國，貧富之間倍以里計的差距，那是一股大時代的動盪，命運的巨輪卻碾碎了多少在齒縫中討生活的小人物。史溫尼陶德 ( Sweeney Todd )，曾是倫敦河灣街 ( Fleet Street ) 上的理髮師，十年前被莫須有的罪名流放到澳大利亞，十年後被人搭救改名換姓後再度踏足倫敦，滿腹不平的怨氣在得知愛妻服藥自殺、尚在智齡的女兒被害他身陷囹圄的仇家所收養--甚至不認得自已這個生父後更是忿恨難平。陶德預計與昔日的鄰居：肉派店的老闆娘聯手將仇家一網打盡，卻不料"好"事多磨，先有同行競爭的陰謀搗亂，後有救命恩人陰錯陽差地驚走了仇家、毀了他一刀快意恩仇的大好機會。自此，陶德魔性大發，反是入他店中刮鬍剃鬚的男子，要出他店門的方法，就是變成老闆娘手中一張張香橫四溢的肉派。這無心插柳的肉派店生意是蒸蒸日上，但復仇的希望卻越來越渺茫，老闆娘甚至還勸他"好好的生意"不作，去報什麼仇呢！但陶德血海濤天的深仇豈是這些蠅頭小利可堪平息的，再次大開殺戒的他，最終卻也難逃恢恢天網、報應循環。

長久以來，史家都在爭論這位惡魔理髮師是否確實存在過，亦或只是街談巷議的幽靈人物。1846年，史溫尼陶德的故事第一次被刊載在期刊 The People's Periodical 上。1847年，喬治皮特 ( George Dibdin Pitt ) 將這個故事搬上舞台並宣稱是根據事實改編。但是否真有其人？從沒有公開的紀錄證明陶德的存在，甚至是河灣街上是否有過理髮店。但在那個年月中，這類驚悚駭人的報導在報紙上並不特別，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在真實生活中頻頻發生，民眾對這濃烈的血腥也食髓知味。於是一傳十、十傳百，原本可能只是一個可怕的犯罪故事，在經過口耳相傳的加油添醋後，最終被冠上"事實"的稱號。

Stephen Sondheim

1973年，克利斯多夫龐德 ( Christopher Bond ) 再次將陶德的故事搬上倫敦的舞台，只是這次在場的觀眾之一乃是史蒂芬桑坦 ( Stephen Sondheim ) 。桑坦本來就對這類驚悚小品極有興趣，在跟哈洛普林斯 ( Harold Prince ) 討論後便決定將之改編成音樂劇，由休惠勒 ( Hugh Wheeler ) 起草劇本，重新塑造這則傳奇。「當年開始彩排前恰好因為訂不到理想中的中小型劇院，百老匯只剩下龐大空闊的葛西文劇院，導演普林斯靈機一動，便承諾其他創作者：『你們犧牲"驚悚的氣氛"，我還你們『史詩的格局』！」果不其然，在碩大無朋的舞台上，普林斯架起了一整座鐵工廠的屋頂，故事裡的人、事、物等等，全都在陰暗冰冷的毛玻璃底下，被英國工業革命後的社會變遷壓得喘不過氣來，『陶德』一劇從希區考克、維多利亞式的恐佈驚悚，搖身變為布萊希特的社會批判史詩、亞陶的殘酷劇場－－進入戲院，觀眾彷彿經歷了一場瘟疫的浩劫，等到幕落劇終，觀眾的心情隨著殘暴的故事題材上下起伏了兩個多小時，在燈光重新亮起的那一刻，得到情緒的完全抒解，也正如走出瘟疫病災的生還者一般，重回世界，對人生、對藝術，可能都會有著不同的想法。」( 摘錄自音樂劇的秘密花園 )

SWING YOUR RAZOR HIGH

這次的新版製作在導演 John Doyle 的掌舵下則呈現了完全不同的面貌。狹小的舞台空間，一景從同到尾，甚至只有十位演員、十個樂手。更要命的是，這些演員樂手還是同一批人，每位表演者都兼負了多重的任務。服裝非黑即白，唯一的道具是擺在舞台正中央一具碩大的棺材.......然而這些簡約、這些凝練，卻給了這部戲一種異乎尋常的窒息感，讓觀眾直接曝露在它的懾人驚悚中。陶德飛舞的剃刀一揮，這次沒有舞台上飛濺的鮮血，但那致命的破空聲、剎時充滿鮮紅血光的整座舞台、以及完事後那一桶桶鮮血流傾的音效所帶來的驚嚇卻絕不遜色。(不得不提一下代替下半場陶德 "THE CHAIR" 的白色小棺材，那玩意兒真的就遜掉了) 演員的表演更是精采，雖然同時肩負伴奏的任務，但音樂的流暢度卻絲毫不受影響，甚至也許是直接以"角色"的身份去演奏，反而更能撼動人心。而在導演的巧手安排下，桑坦的詞曲也有了不一樣的演繹發揮：像是 By The Sea 一曲，在輕快的曲風下 Ms. Lovett 一面哼唱一面擦拭她分筋錯骨的工具，真是把黑色幽默發揮到了極致。所有演員間的對白歌唱也不是面對面的進行，全部都直接面向觀眾、直接把觀眾拉進了劇情中，彷彿在說著誰也不能例外，每個人都是這故事的一份子，也算是對哈洛的原創概念致敬吧！

陶德一角由麥克瑟佛瑞斯 ( Michael Cerveris ) 擔任。瑟佛瑞斯早年作品包括湯米 ( Who's Tommy )、鐵達尼 ( Titanic )，近幾年似乎更成為了桑坦作品的代言人，先在桑坦七十五歲誌慶中的激情 ( Passion ) 一劇擔任主角，隨後又以刺客列傳 ( Assassins ) 的約翰布斯 ( John Booth ) 一角奪得該年東尼獎最佳男配角，此番再度挑大樑演出剃刀殺人魔史溫尼陶德，正是星運當紅之時。紐約時報予以他極高的評價，「瑟佛瑞斯懾人的演出注定會徘徊在每個觀眾的惡夢中。」「他的聲音有著如火焰般燃燒的怒氣以及如銀色剃刀般的無情冰冷。」然而我不得不雞蛋裏挑根骨頭，瑟佛瑞斯的演出固然精采，但他活像個冷血的變態殺手，有著異常卻太過恢宏的氣概，跟陶德小人物受盡壓迫最終爆發如火山般的反撲還是稍有不同。但單以"驚悚"的成份來論，瑟佛瑞斯怒氣勃發卻暗自按捺的表情，絕得可以讓你混身起雞皮疙瘩。

派蒂露波 ( Patti Lupone ) 出任 Ms. Lovett 這位肉派店老闆娘的角色。露波女士在 1979 年以艾薇塔 ( Evita ) 一角攀上演藝生涯高峰，八○年代再以萬事皆空 ( Anything Goes ) 將其聲勢推向更高的地步。露波女士至少已有十年不曾在百老匯擔綱演出，充其量都是開演唱會或是參與一些紀念性質的表演。2000 年，受邀約紐愛樂交響樂團在林肯中心與喬治赫恩 ( George Hearn ) 搭擋演出史溫尼陶德的經典演唱會，是露波女士第一次完整參與桑坦的作品，此番重新匹掛上陣，自是駕輕就熟之極。然而這次露波女士替 Ms. Lovett 這個角色帶來完全不同的神采，在她的演繹下，新版中的 Ms. Lovett 卸去了以往荒鬧嬉笑的輕浮，變得更為世故、更為睿智，但隱藏在這層成熟理性下的兇狠殘虐，卻更加閃耀著惡魔般的火花。

桑坦的戲向來是叫好不叫座，早期常有演個十幾二十場就得因票房不佳而關門下檔的情況。但自從2000 年他七十歲開始，全美各地都有大小不等的慶祝活動，而且還延綿了五年之久。忘記是在那看到的這句話，「史蒂芬桑坦是二十世紀最偉大的音樂劇場創作者，甚至超越了普契尼。」史溫尼陶德可說是他早期巔峰的作品之一，這樣的一部音樂劇，怎能不看。

( ....待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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