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狼的迷霧森林

聽說（純屬聽說，並無任何佐證）父親也曾風光過。在我出生前幾年，父親做生意，賺了幾棟房子。據說，他是跟舅舅合夥。爾後，當然是賠了，在我出生那一年，他不僅賠光還負債。如果這是真的，從民間信仰的角度來說，我還真是帶煞啊。

為了早日還清負債，我被送到鄉下，給爺爺奶奶照料；父親和母親則繼續留在台北打拼賺錢，努力還債。就因為這樣，我一直跟父親不熟，直到六歲被帶到台北，我才開始認識這個男人。

父親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人，他留在我童年記憶中的印象，多半是默片的場景。我幾乎不記得他說過什麼重要的話，這不是說他沒有想法，只是，他不說話。這點，他跟爺爺強烈的相似。

我記得一幅畫面，初到台北的時候，在夜裡父親騎著速克達載著母親和我去找姑姑。

鏡頭切換，他抱著我走進一棟正在施工的建築物，這是我惟一一次被他抱的記憶。他一言不發地向我展示著，總有一天可以不必租房子的驕傲和遠景。後來那棟房子經過貸款，成了我22年來的居所，也是我們的家。

時間流逝，當我略略長大了一點，父親帶著我找到了一家幼稚園。我在幼稚園中盪鞦韆，父親坐在旁邊，訕訕地問我：「你以後來這裡上課好不好？」我說：「好。」

然後，我的年歲漸長，漸漸地被一種無依無靠的感覺侵蝕。好像心裡有個六歲的小孩，時不時的跑出來，哭鬧著要找爺爺奶奶。我開始想知道，人為什麼要活著？死了會怎麼樣？子女跟父母到底應該是怎麼樣的關係？為什麼我們不能像書裡寫的一樣相親相愛？為什麼我一點都不覺得我愛他們？為什麼，我無法脫離六歲時的夢饜？

我在那時了解到，我的父母永遠不能給我答案，也不能幫助我脫離困境──他們就是我的困境之一。

因著父親的木訥，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跟他相處，但這也是好的。至少他不會對我惡言相向，我也不會生他氣，我們還可以和平相處。我對父親唯一的一次生氣，是我二十歲那年，參加完教會牧師的追思禮拜回家，父親問我去哪，我老實回答。那時，父親用一種嘲諷的口氣說：「信耶穌的人也會死唷。」我很生氣，因為他拿死人跟我開玩笑。我成為基督徒這件事，父親從來沒發表過意見，無緣無故罵我的都是母親。我以為父親是默許，但從那次以後，我知道他也跟母親一樣反對，所差者只是他沒說出來。

我感覺得出來，父親對我有一種期望；我心裡也很清楚，我所做的事情，是他所無法欣賞與了解的。在他看，我實在是一個令他失望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