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狼的迷霧森林

我在辦公室裡養了一缸魚。

起初是因為一條名叫小邪惡的琵琶鼠被人嫌棄，於是我好心收留牠，把牠從辦公室門口的大魚缸，移到我桌前的小魚缸裡。為了不讓他感到孤單，我又從原本的大魚缸裡捉了兩條黃魚來陪他。想不到沒多久，小邪惡就被好心人領養回家，原本來做陪客的阿黃一號跟阿黃二號頓時成了主人。

魚缸裡只有兩條黃魚顯相當冷清，於是我趁水族館搬家大拍賣的時候，又添購了兩條白魚──大白跟小白。我在小小的魚缸裡加入貝殼砂，種上三、四株水草，造成了一個美麗的小世界，讓這四條魚悠遊其中。當我看電腦看到累的時候，我就會抬起頭，看看我桌前的小魚缸，讓自己放鬆一會兒。

很可惜，阿黃二號也許是水土不服吧，搬到我的小魚缸之後總是食慾不振。每天早上我拿飼料餵牠們，阿黃一號、大白、小白都爭先恐後的搶食，只有阿黃二號吞一兩口飼料就草草了事。沒多久，在某個星期一的早上，我發現阿黃二號以倒栽蔥的姿勢陳屍在水底，身上還長滿了白色的黴菌，顯然去世一段時間了。

我猜想阿黃二號是因為平常就營養不良，加上週末週日又沒人上班餵魚，所以才會餓死。我為他舉行了塑膠袋葬禮，隨隨便便的哀悼了兩聲。我並不十分哀悽，因為阿黃二號之所以過世，主要還是因為他自己不夠堅強，無法適應新環境。我心裡有個小小的聲音在告訴我：「適者生存是這個世界的道理，他活不下去只能怪他自己，與我無關。而且生老病死在所難免，上帝的天堂比起我的這個小魚缸不知道舒服多少倍，死亡對阿黃二號說不定是件好事……」這下子，我的魚缸裡就只剩三條魚了。

大白跟小白被我從水族館領養的時候，體型是一樣大小，可是沒過多久事情就不同了。如果魚也有青春期的話，大白顯然就是正在發育的「青少魚」，牠一下子就長大了不少，成了魚缸裡體型最大的魚。

最近，我發現小白成天都靜靜地躲在一團水草裡面，一動也不動。如果不仔細看，很難發現他的蹤跡。所以毎個經過我桌前的人，幾乎都會問我：「怎麼只剩兩條魚啦？」這時我就會敲敲魚缸，驚擾一下小白，讓他從水草裡游出來。

小白之所以變得這麼自閉是有原因，因為小白一游出水草區，大白就會跟著過來攻擊小白、咬小白。很奇怪的是，大白從來不咬阿黃。小白體型小，不是大白的對手，只能拼命的逃進水草團裡。大白體型太大，鑚不進水草團裡，所以大多數的時候，小白都躲在裡面，只有當我餵他們飼料的時候會出來。那時大白忙著吃東西，比較不會來咬人。

大部分的飼料都被大白吃掉了，小白跟阿黃一號只能瓜分他吃剩的。但是大白老是追著小白跑，結果往往是小白吃了一兩片飼料就被趕回水草團裡，剩下的飼料都被阿黃一號吃掉了。大白越來越強壯，小白越來越瘦弱，越瘦弱就越搶不到東西吃，形成一種惡性循環。

眼看著，小白即將步上阿黃二號的後塵，我把大白從魚缸裡移居到空燒杯中，讓他們分居兩地。我從來不知道的是，為什麼出版社的辦公室裡會有一個化學實驗用的大燒杯，這永遠是一個謎。但是既然有一個夠大的容器，我又不可能拿那個燒杯泡咖啡，所以把它讓給大白居住是相當合適的選擇。

看來這似乎是件好事，但我心裡有種奇異的感覺，因為我作了一件違背「適者生存」的事。「適者生存」是這世界的道理，也是人類社會的法則，我從十六歲開始第一份工讀時，就有這種感覺：「你自己沒有足夠的力量，被人欺負、瞧不起就是你應得的，沒有人會幫你。」

雖然沒有任何一個老師或父母會直接對小孩這麼說，但是若是一個明星高中的學生和私立高職的學生站在一起，就算完全不認識這兩個人，任何人心裡也都會對他們產生極端不同的評價。雖然並不認識他們，但我們會覺得那高職生似乎沒什麼希望……

我們的社會其實在無聲無息的表達：「你若沒有學歷、沒有錢、沒有出眾的外表，你就是弱者。弱者只會被人看不起。」

但是生而為「弱者」難道就那麼悲哀嗎？有些人天資聰穎，有些人駑鈍愚魯，他們難道不都是上帝造的嗎？那麼為什麼我們看不起駑鈍的人？難道我們有資格批評上帝的創造，彷彿全能的上帝會失誤？

上帝當然不會失誤，只是人私自對上帝的創造作了不適當的分類：可愛的與不可愛的。根據聖經所說，上帝愛毎一個祂所創造的人。所以我相信上帝愛智商低能的人，也愛博學多聞的人，愛墮落的妓女也愛在上位的官員，愛殘缺的乞丐也愛財主……

基督徒當得久了，我開始會做一些反常（違反世界常理）的事情。我的意思是，我漸漸地會去關心「弱者」，看到路邊乞討的人，我第一個想到的不是「騙子」或「沒用的人」，而是我能不能幫助他？有多少能力可以幫助他？看到電視播報樂生療養院在抗爭的事情，我會想去看看這群老人家。看到路邊有車禍，我會停下來問：「需不需要幫忙？」我在儘可能的去愛人，即使是被這世界歸類為不可愛的人。

我很清楚，這實在不是我的本性，也不是成人社會教導我的道理。我想，這就像俗話說的一樣：「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那麼跟上帝在一起久了的人，自然也應該越來越有愛心，因為聖經說：「神就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