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狼的迷霧森林

1997年，我還是青澀的專科學生，剛剛信主。某一天，學長帶我去參加某詩歌演唱團體的新歌發表。那是頭一次，我發現有人把莊嚴的詩歌唱得很流行。他們著實唱得不錯，我當時也頗喜歡他們的音樂。

在溫馨感人的詩歌聲中，我注意到他的存在。

因為人多，椅子不夠坐，所以講台前的地板上也擠滿了人。他，就坐在那片人海中。在我看來，他很突兀。詩歌時而溫馨，時而莊嚴，使人備受感動，他卻在這歌聲中搥胸頓足，幾近嚎哭。我不認識他，也不知道他的過往，但我幾乎可以看到，他的悲慟實實在在的向我撲過來。

當時我年輕，心中也常感到空乏困苦（這也是我信主很大的原因之一）。在他的悲慟引領下，我心中的痛苦也跟著翻騰不休，只是被我壓抑著，不敢顯露。畢竟，這裡有好多人在看......

以後，我經常在公館出沒，我發現，他總在附近賣著口香糖。「買條口香糖吧。」他向路過的人疾呼的聲音、動作，完全和外貌不搭。他看來該有三十歲吧，舉動卻像個十幾歲的孩子。幾年過去，我在信仰、知識、心智都有了深遠的改變，而他還在那，一色一樣的賣著口香糖，完全沒變。偶而我也向他買糖，卻不曾跟他攀談，只有默默的交易。

前幾天，我從曼谷回台灣休假，整整半年沒回台灣，身心都覺得相當疲憊。我一個人在街邊閒走，不期然地又見到他。他還在路邊，連口香糖的牌子都沒變。時間在他身上似乎不起任何作用。

我又向他買糖。「一條十五元。」他說。

我摸摸口袋，身上不巧只有幾個十元銅板「我買一條，」我遞給他二十元說：「不用找了。」

想不到他卻說：「不行，我要找你五元。不然你買兩條好了。」我呆了一下，頓時覺得羞恥。

他並不是在乞討，也不是在求我施捨，他自力更生、自食其力，而我卻自以為高他一等，意圖表現我那微不足道的愛心。

「不好意思，」我蹲了下來，讓自己和他處在同樣的高度：「我買一條就好了。」他從包包中翻出一堆零錢，一邊找五元銅板一邊跟我說：「大家都對我不好，前幾天有人要搶我的包包，我不給他，他就打我。你看我的頭，就是被他打的。」

的確，他的額頭處有一塊明顯的凹陷，約有半個拳頭大，傷口呈現紫黑色。對他而言，那是被社會遺棄的記號：「大家都對我不好。」

我從他手中接過銅板，默默無語。我也是社會的一份子，除了買一條我從不吃的口香糖，我不曉得還能做什麼......其實我也沒有做什麼，我向來只是買糖，然後默默的走開。

中文系畢業的我，當然會知道杜甫的名句：「願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但我也知道說這話的杜甫，他的孩子是被餓死的。那畢竟只是一個「願」，一個古往今來、無論東西方世界，都從未被實現的願望。

從杜甫身上，我很冷靜的看清自己的渺小。跟整個社會相比，我實在太過渺小，無法幫助他過更好的生活。不過，我會讓自己一直記得他的臉，記得他的悲慟和那塊額頭的凹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