軌跡

早些年曾經在某個討論區寫反讀經教育,遭到衛道人士的圍剿,該版版主為了平息爭議,以及衛道人士的極端言語,刪除了該文.

現在我將分幾個層次再來重寫反讀(毒)經教育的文章,想一起來討論的網友,歡迎提出你的想法,我們共同激盪.

現在大部分的國小或者家長額外提供讀經教育,每天清晨或者自習課總聽到教室傳來陣陣經聲,從論語、孟子、大學、中庸、朱子治家格言、弟子規............校外的讀經班還加上莎士比亞等等西方文學名著.

日復一日從早到晚一天數個小時不斷的重複朗誦,直到背下來.每年再來個讀經大會考,忙死成千上百的家長與孩子,許多國小甚至將讀經內容列為月考必考科目.

大陸到上完高中課程要讀四五十篇的古文課文算什麼,比起台灣的讀經教育小巫見大巫,卻不見國文程度有所起色,當大家大喊搶救國文,不思考和找出其中的原故,卻將理由推給國文時數太少、古文刪減過多(也還佔了45%左右).

回頭問國文時數真的比較少了嗎?加上早自習,自習空白課堂的時間,父母額外送讀經班繼續讀書的時間,總體說起來,真的少嗎?

國文為什麼還要叫不好,為什麼還要搶救?

是父母和師長額外給的不夠多?或是孩子不夠努力,大家已經被國文程度差給嚇成這樣,這麼做還不夠嗎?要不要繼續填鴨,要不要所有的課程和所有時間都拿來貢獻國文這才叫好?

我並非反對讀古文,但是我反對目前讀經教育推動者許多似是而非的觀點,比如不必理解教義,長大自然明白其中的意義.

我常常見到許多飽讀詩書,遍讀史籍經典的人,所著作前後矛盾,邏輯錯亂,價值混淆,不細查內在的混亂,卻將混亂的思想說得頭頭是道,尤其在讀經網站裡常常看到這些前後不知所云的論述,實在佩服這些人自我催眠的能力,還有催眠別人的功力,所謂烏合之眾,也是一種群體催眠的現象.

催眠的現象由可擴大看直銷事業,催眠大學生放棄學業追求美好未來,還搬出大前研一的言論加以背書;讀經教育也常搬出一些人的言論來爲讀經教育背書,例如腦部開發.

剝開讀經教育的謬思,或許我們可以更理性平衡的看待讀經的意義.

拉長時間的高度看傳統文化

爲了寫這篇我重新上讀經網站,尋找推動讀經人的言論,讀經網站引用了心理學的自我概念的建立,我十分好奇,讀經如何建立自我概念,中國的經典裡,從來沒有自我,倒有鋪天蓋地的中庸矛盾思想,在極端中間取其中庸,本身即意涵了不堅持和製造矛盾,還有不過分的置入個人的主觀,說好聽叫做「兼容並蓄」.

但是自我概念一辭,卻是來自個體(主體)對客體下自我的價值,非常有趣文件中聲稱,校園中粗暴行為大幅降低,可能與讀經有關,來連結個體與客體互動下的改變.原來讀經是解決人類所有複雜問題的萬靈丹.既符合可以教化人心,潛移默化品格養成,又能兼容培養孩子的創造力,開發左右腦又能解決學習的低成就,亦符合西方的教育理論與哲學,可以看到偉大的仙丹妙藥一帖就靈.

讀者難道不去思考這是什麼仙丹妙藥,既現代又古人,既東方又西方,又符合醫學和神經科學和認知學到底是什麼鬼東西?研究資料在哪裡?證據在哪裡?就憑著網站上頭幾篇PDF文件?如果這仙丹妙藥靈驗,所有的教育研究和心理研究以及認知科學都可以收攤.

見  http://www.gsr.org.tw/News2Thesis/doc/070327001W.1.pdf

可惜就如讀經網站所寫,讀經似懂非懂最美,不需要全部懂,又擔心懂能言善辯,此不好習性最好不要養成,其中看到什麼問題,中國人的思維不要有太多想法.又說有文化教養能獲得西方的尊重,但是回顧歷史,八國聯軍,中法戰爭,甲午戰爭中國頹敗的開始,是因為我們缺乏文化教養嗎?中國赤禍之史難道也是祖先不夠文化教養所引起的嗎?

也許讀經者先得研究馬克思主義與儒家思想的關係,中國向來人際界線不甚清楚,所以在三綱五常的規範下,人我界線分的不是很開,所以掌控他人的行為和思想以及物化和所有權等,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在一個不平衡的社會情緒裡,馬克思思想非常容易獲得亟待救贖人們的迴響.

儒家的思想影響千百年來中國各種演變的思想,舉凡春秋,周易,道家,法家,理學...,儒家思想從未解決中國人歷史上的苦難,也不曾解決過社會正義的日漸消亡，君子之風的日漸遠去，短視近利，詐虞日盛,否則孔子何必周遊列國尋求理解並能施行個人理想的明君,一國走過一國作為他人的工具,最後連淑世的理想都無法實現,淪落為夫子傳授個人的理想,後世也將儒家更徹底的工具化,一劍雙刃兩面鋒芒,傷了中國千百年,也使中國的封建走向多年的悲劇,人民哀哀血淚的困頓.

這就是讀經希望訴求的不需要懂,一整本懂一兩句即才華橫溢?紀曉嵐才華不夠橫溢嗎?但是是什麼樣的悲壯,又如何曾經令中國富強,不是向西方買先進武器船堅炮利,即可解決其中的矛盾,清朝的船堅炮利也並未阻擋外國的侵擾.

忽略歷史時間的位置,一昧強調經典現代新解,又不需要全懂,可以只懂一點點,最可怕的差不多先生思想,求知也是差不多先生,最可怕人一知半解,或解一小片段當作全部古人的智慧,毫無思辨的空間,然而真理卻是在不斷的澄清和經驗累積中沉澱出來.

這又如何能符西方教育中的觀點,不需要懂,也不需要能言善辯,那麼人們渾渾噩噩就能擁有一切美好的事物和知識能力.

價值錯亂何止如此!

中西方思想並非不衝突

中國思想當中並沒有自由的概念,西方的自由訴求保障個人最大的利益,社會有共同尊崇的事物或對人性的價值.中國的思想從周朝,人的標準和期待是圍繞著社會的期許,國家的利益,所以人的概念是建立在所謂的群性上,也就是大我.但是檢驗大我的標準卻是掌握在擁有權力者的手上.

東西方不同的思想,兩者對人對事對物的標準與價值,尤其在西方對教育的認知裡和東方很不同,以中國人為例,無論台灣或大陸的教育非常重視形式上的訓練,禮儀要訓練,看到老師要敬禮,課業要訓練,所以羅列例行性作業進行大規模大量的訓練,希望藉著訓練達到熟悉課業的目的.

西方的觀念裡,教育的自由和訓練是對立的,學生是一個有機體,所有的認知科學和神經科學的發展也發現每個人大腦的腦模不同,所以天底下沒有人可以適用一種教法和共同的訓練達到齊一的成效.

兒童發展的過程也有順序,在不同的階段發展出不同的認知行為,包含學習的層次.教育研究也依著兒童的發展順序研究出大部份可以依循的學習目標.並且孩子的學習是必須出自於選擇的結果.所以我們看到東方教育給孩子的教育模式與西方教育模式的差異,這不代表說東方好或西方好,但是在他制與自制中最後所導致的結果,國力活力上的極大差異.

在所有的醫學和神經科學和認知學中,所討論到的兒童腦部發育是生命中最快速的,但神經科學中更強調人類腦部的發展成熟卻是要到十八九歲之後.但談到記憶,得從腦科學中了解何謂記憶,記憶的形式和進行的經驗是什麼,哪個醫學或具有國際公信力的科學論文期刊中刊載了記憶=死背?記憶等於背下來的結論,應該又是來自中國式的理解,而非科學性的理解.

當然有些書大談記憶術,記憶術不能等同真正人類記憶的模式,難不成這又是讀科學文獻可以不需要懂,或懂一兩句即是全部的知識?迷惘的人造就一群更迷惘的人,抓住一個載浮載沉的浮木,期待傳統儒學來聞聲救苦.

苦在於現代的經驗超越過去的經驗,人在過去與現代,本土與國際化的重大衝突下,擔心失去過去經驗可以讓自己安心的東西,恐懼下的各種情緒產物和茫然.

社會大眾缺乏獨立判斷的能力

引用杜威的一段話:「歷史的文化產物如果與個人生活的現實脫節,就會變成一種敵對而擾亂專注的環境.過往的文化產物應能使我們於現在必須從事的行為更有意義,才是發揮了它的價值.」

一個變化劇烈的時局,局勢和變動是不斷改變的,一個快速動態的世界,這是現在的我們和我們下一代的孩子未來進行的常態.

在西方的教育裡所謂社會性的定義,目標一直設定在主動適應的行為,因應動態的世界,歷史與文化不是拿來套自己的枷鎖,而是從歷史裡找尋可以借鏡的影子,讓自己也讓社會不重蹈錯誤,重新檢討各種價值.

但是反觀我們現在讀經的目的,正好是和西方相反,並不是讓我們重新學習和思考我們現有的矛盾與衝突,卻希望拿一千多年的歷史經典,重尋古人的智慧和道德.我們不加思索的接受一千多年來不同的時空背景,封建體制下建立的系統和認知要套用到現代,只會窄化我們與世界接軌的能力.

在與現代教育我們到底要回到過去或者讓我們的孩子更有能力接受外在的衝擊,台灣許多人們逃避多元價值的工具也要讓我們下一代繼續承受?為什麼成人不能反向思考從歷史的角度著眼,為什麼自己承受不了也沒能力掌握改變中的多元世界?結果卻是帶來更多的混亂.

杜威說"排外又孤立的幫派或者集團,是一種反社會."換個角度看看我們目前的現狀,"孤立又排外的台灣,不也是反世界這個大社會,因為這個社會還是可望一成不變的生活和社會目標,所以急著抓住古人的大腿不放.

這個很合以民族主義國度信仰,造就符合社會目標的公民.公民的定義也很有趣,話說柏拉圖是最早提出教育功能在發現每個人的天資性向,逐步調教能為社會所用.但柏拉圖的年代並不知道人是多元且獨一無二.所以柏拉圖把人分為三個階級:

一.天生受慾望支配的人,應分配到勞動與作買賣,

二.一個人受過教育後,慷慨助人,決斷勇敢的意向會凌駕慾望之上,他們便成為國家受統治的公民,戰時成為保衛國家的人,太平時期是國家的監守者,因為這類人欠缺理性,不能領悟普世的道理.

三.有理性的人可以接受更高層次的教育,成為國家的立法者.

到了拿破崙和希特勒時期更加將國家民族的意識凌駕於教育之上,教育就已經脫離塑造人的目標,而是塑造不需要太多理性的公民,保持政治上的勢力和系統.

回到現代教育,無論談個人和社會性定義都不能太過模糊籠統,否則將會淪落到更加可悲與可笑的情境,一如現在台灣教育的悲傷.父母親的茫然與不知所措,痛苦會因著各種矛盾不斷的擴大.

讀經如果是帶著孩子看歷史與自己,了解過去時空與現代的影響和矛盾,或許可以幫助孩子拓展自己的視野和了解自己的位置,不重蹈歷史的衝突和困頓.但不是現在這種錯誤的讀經教育方式,現在的教育方式是毒害孩子,不是讓社會更有智慧或更有道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