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17,2012

生活的艱難

 

 

我母親是金門人,
隨我父,一個軍人來臺落腳。
很小時候,有一年,忘了為何,
大姨媽來住在我家月餘。
因為母親要上班的緣故,所謂上班是指在玩具工廠的生產線上泰勒化的一個組裝動作,
日裡大姨媽會幫我們洗衣服。

大姨媽洗完的衣服都硬邦邦的,象頭肥皂絲(對,我小時候還沒有洗衣粉)的氣味像糨糊一樣黏著在衣服上。

我們忍不住抱怨著,
母親說:因為金門缺水,所以大姨媽不敢用太多水,你們不要怪她。
有時候,母親會趁大姨媽睡覺時重新清水一遍,
後來我們自己也學會了。

但是不能跟大姨媽說,
不能跟她說你洗的衣服都臭臭的,
可不可以不要再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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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讀過私塾,大部份的字在軍隊裡學的,年不滿15就代替逃兵的哥哥從軍的我父,
他覺得,給孩子最好的就是吃得飽。
即便身為基層軍人家境不好,
我家零食不曾少過。

稍有年紀,約是小三以後,
對於軍公教福利社買來的永遠一樣的餅乾和沙其瑪,
孩子們都厭倦了。
乖乖、蝦味仙等等才是我們渴望的味道。
但是每個週末,家裡那個固定的角落仍然會補充滿那些光看了就厭膩的零食,
直到逼不得已我們才勉強的開封食用。
即便被嫌棄了,每個週末,那個空出來了角落,依然被相同的零食重新佔據。
那是我父僅能負擔的,對孩子的,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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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四小五,當我們開始聽音樂,
每個週末等電台報榜,抓最緊的時間,按下紅色錄音鍵,
用母親同意作廢的老歌星卡帶,錄下前十名歌曲。
那時候,是羅大佑、蘇芮,以及林彗萍,兩黑一白的風雲年代。

有一天母親回家,
拿出三捲卡帶,
一捲林彗萍,一捲羅大佑,一捲空白帶,全都嶄新的還帶著塑膠膜。

問她說怎麼會有這麼棒的東西,(我可以想像當時年幼的我們的眼神如何亮啊亮晶晶)
她說,路上經過一臺載滿錄音帶的卡車,車上掉下來的,她剛好看見就撿回來了。
這麼說的時候,她一臉幸運的神情,我很大以後才瞭解,「彷彿」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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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非常討厭吃地瓜葉,
小時候的地瓜葉跟現在完全不同,是一種充滿難嚼的硬莖,苦澀的青菜。
幾年前我跟我小時家裡務農的前男友提到這件事,
他說他們也很討厭,
因為地瓜葉是餵豬吃的,滿田間都是,
非不得已才要吃那種菜的時候,很丟臉。

我終於瞭解,為何整個眷村裡只有我母親跟後山的養豬戶熟識的原因。
地瓜葉在餐桌上並不經常出現,出現當是家用到貧脊時,
但是孩子抱怨的時候,我母親都說,那是一種健康的菜,多吃點。
我以前從不在意,反正對孩子來說,青菜都一樣難吃。

 

******
我就讀的小學是一所軍眷子女與一般大眾混讀的小學,
大概是3:1,甚至更懸殊。

那個時候,現在想來真搞不懂何故,班級門口都有一張「中國」地圖,
班上同學所屬的省籍會用彩色塗標在地圖上。
下課的時候,我們會湊在那前面,問同學,
你是哪裡人,喔,福建人,我是浙江人,
指指點點自己的顏色,非常驕傲的。

右下角,孤零零的台灣,
我們(應該是指眷村的小孩)都覺得,屬於那塊顏色的,是一個可憐的、
比較低等(那時候我們還不會這個詞,但大抵是那樣心態)的省份小孩。
藍色的台灣海峽切分了身分,他們只是老百姓。

我的同學裡有菜市場攤販,有鐵工廠老闆,有公車司機的小孩,
我大概到大學畢業以後才意識到,原來他們家的收入都比我們家好。
但是小時候,因為莫名的教育灌輸,總認為老百姓生活困難,值得同情。

話說遠了,
那年應該是小四,我在福利社幫忙。
因為想跟同學一樣買郵購的書籤或是裝滿香氣珠子的玻璃瓶、
買零食,買送給喜歡的老師的禮物,
我學會把賣出麵包時收到的零錢塞一部份在體育褲的背後口袋。
是的,就是偷竊。

我以為完全沒有人知道,
直到有一天,我母親下課後來到教室,
我被打發到教室的另一頭,
但對角線傳來的聲音字字句句我都清清楚楚的聽見了。

老師跟母親說我偷福利社的錢,
但是因為我功課很好,所以她不想揭發我,

母親說,對不起,
她一直很努力的不讓我們覺得自卑,
父親職業欄裡雖然總是填寫著軍人,
可是孩子的爸爸其實只是軍隊裡的司機,
她不希望我們知道,而覺得自己比不上別人。

所以我小時候出去遊玩坐的舒服的克萊斯勒,
整個村莊裡只有我父親會開來成為所有孩子玩具的軍用大卡車,
那個時候,我們就是王,因為那是我父親的車,
所以身為我父親的小孩,我們擁有決定誰可以爬上車的權利。

因為我的父親「只是」司機。

 

*******
很大以後逐漸瞭解這些事情的我,
更老以後開始懂得珍惜,
珍惜生活的艱難裡,我的父母親們,
如何隱瞞辛苦,
如何讓幼稚的我覺得即便萬事難如意,但生活始終豐足。

珍惜那種讓孩子覺得幸福而不是匱乏的能力,以及從容的態度。

 

 

 


January 8,2012

美麗島。


如果這篇文章有幸得以寫完,
我相信應該是我畢生對自己錯雜的憤怒用過最深的努力去整理。

大抵是一種被玷污的心情,
一開始看到這則廣告的時候。

首先,我可以鎮定下來想清楚,
在我的職業背景裡,有足夠資訊知道這首歌的版權不難取得。

然後,我花了很長的,到現在,胡德夫演唱會的這夜,
學習面對這件事。

前幾天是最難熬的,
當然不是說我時時刻刻惦記著,
只是閒下來時,夜裡我佐酒一個人面對自己關心的一切大小事,
不免想起。

不免想起,某一種經過日久結晶的純粹的念頭,被掠奪了。
而掠奪者是我一直以來最討厭的人。

我是那麼想著,有一天,當台灣再也不必優先去想兩岸,而是先想著自己,
決定自己想要前進的方向,
那時候,我一直以為我們的國歌會改成這首歌「美麗島」。

我珍惜這個想像宛若一個祕密,即便已經不少人知道。

任何人要唱這首歌時,我認為必有所承諾;
任何人要唱這首歌時,我以為必有其想望。

然而,就在杉原海岸的美麗灣度假村即將違法營業的前夕,
就在幾十個BOT案蓄勢待發的前夕,
就在農地或是個人財產被持續強制徵收的此起彼落間,

這個從來沒有真正對這塊土地表達過歉意甚至於敬意的政黨,
用了這首「美麗島」作為競選廣告的配樂,
影像裡有他們摧毀的稻田,有他們過去驅趕、爾後不曾停止歧視的原住民。

土地徵收條例修正案通過的時候,
天荒地老的,我終於瞭解了,政權「統治」土地,
以至於土地僅是算計的條件,而無真正的土地之情。

如果民進黨使用了這首歌,
我會直覺想,那請你們先跪下來好好的大家道歉,
並且說清楚講明白你們的目的是什麼,方法是什麼。

但我千萬沒料想到是國民黨出手了,
唯有最最無情的手得以如此斷然介入情深縱錯的裡面,
把深度平面化,把歷史重新詮釋,
將原本不屬於自己的掠奪,
那甚至是它自己瞧不起的、厭恨的或恐懼的。

這一切我也沒遷罪於胡德夫,
這是他不能決定的。

但是,某一種,我於他的音樂,他的現場演出之間,
每每有的期待,每每擁有的(我自以為的)默契,
當美麗島的前奏響起,我可以進入的狀態,
已經永遠的歪掉了。
或許有人可以抵抗但我不行。
現在真的不行。

對我來說,
有一個夢想被剝奪了,
有一個情境被佔據了,

熟悉的成為陌生,
習慣的語言被賦予了不同意義。

有什麼被摧毀了,
我得慢慢找方法面對,
重新喜歡我喜歡的歌,
堅持我堅持的想望。

但,都不是現在。
現在,我用我所有的力氣在度爛,
度爛某一群人在某一時刻,可以想見他們那沾沾自喜的創意與攻擊企圖。

從來沒有覺得那麼噁心,
想到這首歌,用於某種影像,來自於一個戰略,
而非出自於真心,即便真心可能自我辜負。
至少,最初的時候,應該出自於,真心。

 

 

 

 

 


lydia618發表於 樂多02:33回應(1)引用(0)呻吟與憤怒

December 31,2011

2012的新年新希望

 

2010的12月,我收養了阿九貓,
恰恰是個隱喻,
害羞無能又膽小的她,從此把我困在家裡。

如我所願。

不要冒險,不要追尋,
把全部的時間用來面對自己。

我也買了新的筆電,
這年裡寫了字堪堪算多的,
歲近38,也正宜把光陰留予獨酌,
緩緩慢慢漸漸的處理對人世複雜的恐懼與憂慮,
次次第第輕輕的把自己放回現實裡。

過往幾年,都在處理自己的私生活,
處理到厭了倦了也是怕了。


2011的12月,我收養了阿丸,
一脈天真無邪,是愚也是聰,
無須關切他想啥,
他想了什麼就去做了,家裡一團糊塗,
他貓們則清明得很。

所以我猜,
2012我想望的或許多些,
於是更簡單些。

說簡單只是慾念不在執著於自己內裡的百轉千迴,
而是我能奮力行動前往的結果,
非如此不可。

我願過了山那邊,
一望無際的太平洋仍然遼闊,
我與海之間,不會有豪華渡假村、遊樂園區阻隔。

我願今後底定了廢核,
我不能再見那貢寮還是蘭嶼來的蒼老面孔,
吶喊的聲音,
二十多年來的奮鬥刻深他們臉上的痕。

我願農民不會失去如親如家的土地,
生活的方式如同意義,
即便他們不曾有意追尋。

我願我的父,我的母,
安享於此地,無憂於未來,
不被製造恐懼的謊言驚恐。

我願我保持著能力得以繼續關照愛護我給與承諾的生命們。

即使因此我不夠豁達,沒有退路,
我願因我愛著,不過是我凡體凡心期盼能夠走到的地方,
便應當這樣走著。

 

 

 


December 9,2011

「英文歌A Better World」專輯 工作感想

有時候我覺得,
專注於一件工作太久,會得到失語症。
可能是我沒有受過學者還是行銷專業訓練,
一旦要重複自己說過的話,寫過的字,就會異常疲累,
以至於腦袋一片空洞,字句都躲藏了起來。

我傾向逃避去推銷我欲兜售的訊息,
如果我著力其上的時間已經飽和。
(顯然我的容量很低)

那些時候,比較渴望外界傳達回來的訊息,
告訴我那些我沒有看見的事,
分析那些我思想不及的細節,

一直把自己投入進去以後就會計較成瑣碎,
最後要表達時終於抓不到重點,
參與蔡英文的「英文歌 A Better World」競選專輯製作以來,大概就是這種狀況。

我沒有隱藏我是蔡英文支持者的必要,
因為我他媽的逼近於視她為偶像的程度,
那是過去從來沒有過的心情。

在我的內心裡面,
政治從來不是什麼乾淨的事情。

如果小叮噹拿出什麼神奇的道具,
光照一下或是吞一顆藥丸就會吐出實言,
我可是會掩住耳朵,不敢聽任何一個政治人物說話。
我很逃避嘛?不,我很現實,
沒有任何掌握權力的人的實話是能聽的。

相對的,
我認為政治人物應該更擅於傾聽而不是發言。

這很矛盾,是的,
他們靠發言維繫政治生命,
沈默的政客很快會消失在政治市場。

但是連聽都不聽了,僅僅擺出聆聽的姿態,
連自己做什麼傷害了誰成就了誰都沒有自我意識的,
這樣的政客無疑是最可怕的。


看吧,
我今晚想到動手要寫「英文歌」這張專輯,
但是相關的話語都呼喚不出來。

刪去辯駁與反省,希望與焦慮,最後的話,
我一開始已經在專輯內頁裡寫了:

「在前進的路上,
 每個簡單的幸福都值得被滿足。
 最寬大的視野誕生於一顆最溫柔的心,
 懂得聆聽每一個聲音,才知道怎麼往更好的未來前去。」

我想講的也大概就是這樣了。

對大多數人而言,無法評估政策的現實,更遑論未來。
只能努力的把自己的期望說明,希望有能力進行改變的人聽得見,

聽得懂。

更好的未來不是眾志成城,
每個人心裡面都有自己的想像。

這張專輯,參與的女性創作者,
依自己的立場唱出了自己的故事或想法,
非常瑣碎而自我。
絲毫沒有作為競選歌曲的一致性煽動與氣勢磅礡。

A Better World,我仔細想過,
來自每一個人的差異可以被理解,
每一個決定下,所有人的犧牲或獲利都能誠實無欺的面對。

在我參與的過程中,
這張「英文歌 A Better World」的誕生過程無疑的更像對話,
創作者、製作群提出問題,
競選總部回覆他們的相關政策。

音樂做為政治行銷工具,有更多的專業人士可以講出更精彩的道理,
但是如果一張競選專輯做出的卻是一個問號,
我們聆聽的時候,
同時也在等待政治人物給予答案。

我一邊做著專輯,一邊翻看資料,尋找答案在哪裡。

如果你問我,我對十年政綱滿不滿意,
我的回應是保守的:我對其中農業與原住民部份略有遺憾。

然而,在政治的邏輯裡,
如果答案無法回答,
通常問題就不會被提起。

我們經常看到,問題已經燃燒成火焰,
但執政者在褲腳著火前都恍若無聞不會驚心。

於是,對於可以接受問題並提出答案的人,蔡英文,
就算不滿意,至少給予我繼續提問的勇氣。


動筆寫這篇文章的時候,
原意是要誘惑看到的人去聽歌,
但是我寫不出來。

音樂和夢想一樣都是很難吹捧的,
就像專輯文案不能寫「好聽」這種誠實但狗屁無用的東西。

競選總部並沒有用很多力氣去推動專輯,
而是把專輯的音樂與政見用影像結合在一起
雖然很遺憾這張用了許多人的期待與投注完成的專輯,沒有被更重視,
但是這樣的結合就意念完整表達的是更有意義的。

話說回來鼓勵大家去聽音樂我寧可希望大家去看政見
這是選舉啊,不是選金曲。

反正以下有整張專輯的全曲試聽,
願者上鉤,不願者不要點連結就好了。
StreetVoice 街聲
iNDIEVOX 獨立音樂網 

 

更值得參考的專輯推薦文:
《英文歌》:女性書寫,女性歌唱,女性力量
女性發聲,島嶼認同--《英文歌》
重新建構關心台灣未來的可能性:英文歌 A Better World 


November 20,2011

日常是風景



託雨下不停的福,
今天能安然穿入遊客稀少的淡水老街,靜靜的吃晚餐。

然後坐在有河Book的露台,看觀音山模糊進夜霧裡的輪廓,
漆黑的彷彿無邊際的河上,需要庸俗的彩燈才能打亮形狀的遊船,
在河中間放起了煙火。

不晚的回程經過無人了店也早歇的河邊,
我低著頭怕踩進水窪,突然被閃光燈驚了一跳。
原來是尚未離去的年輕女孩徒勞無功的企圖攝入觀音身上點綴的燈光沈靜又艷。

尋著她鏡頭所向,這一看,我也呆住了。
山連著水,水連著岸,沒有月的照映,
濕淋淋的空氣裡,只剩燈光界定距離,界定高度,界定我所置身的位置與水平。

我走河岸走了兩年,把風景走成了日常,
更愛背著水在雜亂的狹窄巷弄或屋頂上尋找陌生的貓。

不料日常裡還是有新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