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透光金屬箱

　　想必這是個十分美好的夜晚。銀月高掛，皎潔的月光鋪得寧靜的柏油路滿是，能跟這麼亮眼的月兒一較高下的，竟還有雄據一方的繁星點點。一邊，是死命驅趕瞌睡蟲的安全士官，遠方，是秋蟬此起彼落的催眠三重奏。這靜謐的拉鋸戰就發生在空無一人的走廊，我踩踏其中，深怕一個腳步聲，全連的人馬就被我吵醒。帶著鋼杯準備去盥洗，凌晨五點不到，上次這麼早起來是什麼時候？想想這幾天所發生的一切，那煙硝味似乎還瀰漫在四周，迴盪不去 ... ...

　　射手就位！臥射預備！十五發裝子彈！！靶上乙組四至八號目標，三發點放，開保險，開始射擊！！

　　夕陽餘暉，照得四週滿是叢密的樹影。秋風陣陣，慢慢地，天空也由一片蔚藍，漸次地染上些許殷紅。在場的所有人屏氣凝神，心中絲毫不敢有所鬆懈。靶場上的槍聲此起彼落，我們這些兵神經繃得緊，場上的助教們也一刻都沒得閒，不曉得為什麼，比起其他的槍種，排用機槍T74就是很容易將後方的緩衝用廢胎打到燒起來，助教們只得拚命地灌沙滅火。

　　全副武裝的滋味不好受，時近仲秋，涔涔汗水卻是不住地往沙地上滴落。就在汗水終將碎落的既定道理髮生前，排山倒海而來的震波，硬是將那脆弱的水滴給提前震了個屍骨無存。每一發的射擊，必伴隨一陣能動搖十公尺外土地的巨大聲響！聽說靶場上總不見蚊蟲聲影，道理就在這裡。倦鳥成群飛過，身處這幅在台北難得一見的天然山水畫，秋風，竹林，夕暮，機槍，鋼盔，迷彩服，想起天淨沙的意境，眼前的一切真是荒謬至極 ... ...


　　教育召集令，根據現行兵役法的規定，男子在退伍後八年內必須接受四次的教育訓練。之後就改為點召，直到除役的法定年齡。

　　就在新公司的事務處理了一個星期，度過每天都像是在打仗的日子後，一下子，拿著教召令跟行李，莫名地搭了自強號，趕到苗栗頭份的斗煥坪營區，到另一個戰場繼續打著人生另外一場仗。

　　這是我第二次到斗煥坪，上次來已經是七年前的事情了，當時是來探望一位剛入伍的大學同學，當時拍的正片還在相本中，而我這一生無法瞭解為什麼那時候要把正片給裝在相機中 =  =a

　　他當了菜兵，而等我要當菜兵的時候，他已經快要退伍了。那時，我們在新竹的基地偶遇，我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下部隊，對菜鳥來說，下部隊就到基地真的是非常糟糕的一件事。基地別的沒有，就是長夜漫漫，部隊完成白天的訓練以後，老鳥們晚上沒事做，就會抓著菜鳥玩。問準則，考軍歌，玩基本教練，隨便哪個地方沒通過，就開始一票老鳥圍著做起體能訓練。他跟著幾個老學長準備搭火車休假，跟他雀躍的眼神相較，準備進基地大門的我，眼神大概像極了口吐白沫的鹹魚眼睛吧 ... ...

　　後來，在基地碰到一位舍弟同學的大哥，剛好是同鄉，小時候去他家拜訪過，令人訝異的是，他認得我的長相－－這表示我那二十年來都沒什麼變 =  =－－他挺身而出罩著我，而待退弟兄的話果然夠份量！當時全連最兇殘的排就沒把腦筋動到我身上，不過帶有殺氣的眼神還是不時地從身旁掃過。

　　那是什麼樣的日子？言語無法形容，只有當過菜兵的才能體會。一定要具體地形容，就是有點別人眼中的垃圾那樣的感覺，除了幹點體力活，對於提升連隊的測驗成績沒有任何幫助，更可能對基地生活無法適應，或是不夠"專業"，捅出不曉得什麼樣的婁子，搞得天怒人怨，成了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 ...

　　撐過去了，那個寒冷的長冬，而我們都退伍了。在眼前平整柏油路上齊聲喊著口號，中士帶著跑三千公尺的阿兵哥們，是晚我百來梯入伍的新兵。而菜B心法也就這樣心照不宣地一代傳著一代，只不過是封面相同，內容卻因人而異。


　　三年前，我報考台電，在考場上遇到那位老鄉；三年後，在一票教召兵中我又遇見了他，只不過他已經忘了我的名字。遇到舍弟的兩個同學，在舍弟的高中時代，他們很是要好，我知道他們的名字跟長相，只不過他們認不得我是誰。教召兵都是社會人士，所以幹部們只用最低的標準來要求營區規則。每每在喧鬧聲中聽到有很多人都是我同鄉，當然，大家彼此都不認識。

　　原來，家鄉有很多年輕人，他們白天都長途跋涉到其他鄉鎮市工作，晚上才又風塵僕僕的趕回家。我想到我爸也是這樣，數十年如一日，又想起海角七號裡的鎮長，最大的心願就是放把火將恆春鎮燒光光，讓年輕人回來重建，自己當老闆！！而這，又何嘗不是我的心願？而且我還一定要將陽明山給挖通一個隧道，讓捷運能夠像通到淡水那樣，直通北海岸！！


　　烈日下的操課，雖然說是一大票社會人士，但是一回到部隊，彷彿就將時鍾的指針，往回撥了一圈又一圈，大夥兒的性子也就回到了那時候。突然有個人起鬨，要"岔賭"(台語)比誰拆T74機槍的速度快(課程內容)，輸的人要請喝飲料！說話的不是別人，正是一個喜歡在操課時吐槽菜鳥助教(自願役二兵，下士)的退伍中士。那語氣，舉止讓人覺得面熟，正是我服役時所待連隊的一名副排長！當時他給我的印象就是性格剛烈，就在許多自願役士官瀰漫一片自掃門前雪的氣氛時，他就是喜歡出來說話，評斷是非，於是連上大小軍士官幾乎都跟他起過衝突，也成了為什麼當時在待退的他，"支援"的單位換了一個又一個的原因。

　　比起當時動不動就肝火大動跟人對罵，他性子比起當時真是圓滑了許多，退伍後當了房仲業務員，為了房貸積極打拚！最後他贏到二十瓶飲料(*註一)，說是生活壓力很大，所以非贏不可！！

　　T74排用機槍在射擊的時候包含正副射手，巧的是我跟他雖然此次教召分屬不同連，卻編在同一組，而他將我錯認為他帶過的兵，主動跟我打招呼，於是就突然熟稔了起來－－雖然這導因自一個誤會，看來那二十年，我不只沒什麼變，而且是沒什麼變的大眾臉－－我們聊了很多當時的事情，不過顯然他真的只是認錯了，很多事情都是點到為止，反而是各自為生活打拚這回事有蠻多交集。

　　是阿，當時那麼多看似交情深厚的袍澤，在各奔東西之後能夠時常聯絡的，在MSN上頭也就只剩兩三人了。僅只在兩週前，我跟一位當時軍中的後進敲MSN，聊說自己在MSN上大概有多少聊天的對象，他說自己有五十個，包含從小到大所認識的。我說我有五個，而且包含女友，他直呼不可能！

　　就是這個不可能證明了我真是一個非常不擅交際的宅男，若非如此，那位中士副排長鐵定在打靶前跟我"岔賭"誰的得分比較高(*註二)。後來我險勝他一分，他亦是驚訝不能自己(*註三) ... ...


　　協訓連長在第一天報到的時候就強調，我們可以把教召生活當成難得的休閒度假，因為人生在開始打拚的時候，真的很難在十點鍾就睡覺，五點鍾就起床。每每在用餐之後，慢慢踱步回寢室時，抬頭看看營區上方那一望無際的"青天"，容著西下的斜陽一筆一筆地在自己身上塗染上或金黃，或殷紅，或霞紫，在台北每個攝友每天都眼巴巴地想望穿頭上那片陰霾，盼到那片讓人振奮不已的"大景"，沒想到在這個人人都不想進來的大頭兵營區，大景竟然天天上演！

　　停下腳步，用心體會就是一種寬。除了晚上睡覺會熱到半夜醒來兩次以上外，偶爾跑跑教召，累積一點超現實的經驗，回到工作崗位上也許會帶來意想不到的靈感，就算只是交交朋友，也是一種收穫。這或許也是為什麼大家老說男人過了四十歲就只剩一張嘴的原因，一方面男人經常就只有一張嘴，這樣的環境待久了，想不只剩一張嘴也很難；另一方面，男人會遇到奇怪經驗的機會也太多了 ... ...

　　山間的朝陽慢慢升起，連著三天迎接晨曦，呼吸著帶點冷徹的新鮮空氣，住在台北，這是難以想望的 ... ...



註一：後來管後備軍人的副營長跟著起鬨，提供二十瓶飲料吸引勇夫參賽，各連推派代表，勝者全拿！該中士最終獲勝，他們連上打T74的只有兩個人，一人十瓶 =  =

註二：機槍打靶記分的方式是這樣的，一個靶有五個目標，一次控制對一個目標射擊三發，中一發得三分，中兩發四分，中三發五分。由於機槍射擊的後座力極大，非有驚人手勁往往三發彈痕分佈不均。十五分表示五個靶都有打中，也是合格標準。拿個位數的同學大有人在，而能超過十五分則必有過人之處。小弟拿十五分，有自信若以單發射擊必定滿靶(子彈都是錢，怎麼可以連發？)！可惜如不遵守射擊規定就會被靶場指揮官給扔到山溝裡。靶場上玩鬧不得也。

註三：中士難以置信的地方在於，志願役士官大都受過許多軍事訓練，機槍射擊一定沒問題。而一般兵大都只有一兩項"專長"，例如小弟的"專長"是"步槍兵"，後來瞎掛了個搜索兵。記得還學過打四零榴彈槍，還有使用工兵小型機械如掃雷機跟操舟機(當時連上好像沒這玩意兒)，平常搞的是政戰文書跟裝備(兵也是兼差兼很兇的)，T74機槍是這輩子第一次打，雖然是一分之差，但他說什麼也不信會打輸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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