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佈雷區域五百里~

Emily滿周歲的那天，我心裡充滿著澎湃不已的各種情緒，一年前生產過程的一切，還在我腦海裡若隱若現的快轉了一遍，當天我打算一定要在一個星期之內，深情款款的交出一篇標題為「在妳一歲的生日」的文章，以紀錄這一年來的點點滴滴。

想要撰文的雄心壯志始終不減，但是週間一人獨自照顧寶寶以及龐大工作負荷的忙碌生活依舊，其間分別邀請家人及同事辦了幾場慶生會，然後Emily就滿一歲一個月了。時序入秋，九月的幾個週末，連續來了幾個颱風，一邊在家放著颱風假，一邊又發願一歲生日文尚為時未晚，但是假期中總有各式各樣意想不到的雜事，於是乎，Emily即將又要滿一歲兩個月了。

Emily大約在滿周歲後不久，就已經很會走路了，每天橫衝直撞，可把跟在後頭的父母累壞了；尤其是傍晚去褓姆家接她時，每每正在客廳某個角落玩耍的Emily，一看到媽媽出現在門口，往往興高采烈的往門口衝過來，一邊走一邊大叫大笑，還一邊把手上拿的東西沿路丟棄，最後在距離媽媽大約還有兩、三步遠的地方，乾脆直接往前飛撲進媽媽懷裡，撒嬌的不得了。

會說的單字還非常少，從之前望著爸爸、媽媽均稱：「巴、巴」，到每逢肚子餓、看到奶瓶或就喝奶位置時必說：「ㄋㄟ、ㄋㄟ」，到現在到處說：「這個」，舉凡要喝奶、要吃點心、要吃麵飯、要玩玩具、要看書、要看巧虎、要給誰抱，全部都以舉起小手，伸出小手指向目標，通通泛稱「這個」，平常這樣是很可愛，可是如果正在鬧脾氣亂指一通時，就讓大人疲於奔命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了。就連跟褓姆家一樓的警衛伯伯打招呼，也要小手指著阿伯稱：「這個」，最近經過不斷的指正後，已經偶而會改口說：「北、北」（台語「伯」）。要跟人道別時，通常會做出kiss bye的飛吻動作，順便投以微笑，有時則會一邊揮揮小手，一邊用很急切的語調說：「掰、掰」。

目前還不會說「不要」，但肢體語言跟表情可是清楚的很，吃飽喝足之後，若看到餵食的湯匙、叉子或奶瓶繼續往面前逼近，就會猛力搖頭像個激動的波浪鼓，一邊小手亂揮一通，以表示強烈的決心。很愛看有圖片的書，並且總是拖著一本書走到父母面前，手指著書說「這個」，要求父母「講」圖片書給她聽，雖然絕大部分的時候只是專心的盯著圖片，聽爸爸媽媽講圖片中的東西是什麼，自己不怎麼開口覆誦，但偶而媽媽拿出襪子時，會突如其來的說：「襪、襪」。沒走穩跌倒時，或是把什麼東西摔到地上時，則會眼睛睜大大地自顧自說：「哇」。

雖然週間自己一人照顧Emily真的很累，但大部分時候是很心甘情願，而且很快樂的。其實這個太過多情的媽媽是很享受晚上與Emily獨處共享的時光，包括回家後陪她玩耍及看巧虎，以及晚上雙雙搞到精疲力盡後，Emily小手小腳攀著媽媽的手，或是整個背黏呼呼的靠在媽媽身上，然後母女二人一起在大床上睡著等等。這個月的巧虎教小朋友出門時要跟爸爸、媽媽「手牽手」，每次看到這一段，Emily都會跟坐在旁邊一起看巧虎的我練習一番，只要我把手心朝上伸平，Emily的小手就會放上來，緊緊握住我的大拇指或是三分之一個手掌，然後母女二人一起「手牽手」看完巧虎（爸爸則無法理解這對母女在搞什麼飛機）。

就說這個媽媽太過多情了，有時候，明明Emily就已經睡在身邊，我還會繼續作著Emily在我身邊一覺香甜的夢，阿花如我，這樣也覺得很甜蜜，每次講給老公聽，老公都會用日文笑我（中譯是：真是個多餘的夢啊）。我有時還會在Emily玩耍或看書正認真的時候，偷偷從她背後抱住她猛親，然後一直說：「寶貝！媽媽好愛妳喔！」（我有看書喔！書上說父母要常常擁抱、親吻孩子，並且常常告訴孩子父母愛他們）（但老公認為我的行徑依然「太超過了」，可是會嗎？請大家評評理啊！），Emily雖然還不懂得如何抗拒媽媽的肉麻表現，但現在已經學會把臉歪向側邊，然後一副「後！大家看！我媽真肉麻！真受不了！」的表情，每次都讓在一旁的老公笑翻了。

有時，Emily坐在我盤起的雙腿間專心的看著巧虎或是翻著圖畫書時，我看著她認真的小圓臉或是後腦杓，總是會禁不住不切實際的幻想，若是孩子長大了還能這樣黏著我，陪伴在我身邊，該有多好。接著我總是會想起小時候，媽媽輕輕抓著我的手寫字、畫畫，或是週末跟著爸爸去研究室，硬是要黏在爸爸的辦公桌旁作勞作、畫畫、玩打字機的場景。或是上小學三年級以前還住在民生社區時，週日的傍晚，爸爸騎著腳踏車載著我上民權大橋兜風，下橋後，爸爸會載我沿著民生東路的小巷子隨意逛逛，接著會來到敦化北路上的長庚醫院，看完長庚醫院牆上的大裂縫之後（這對父女是什麼怪癖），我們會在返家路上的雜貨店裡買一盒芋仔冰（小保麗龍盒裡裝有六粒一口大小正方體狀的那種），父女二人吃完後，才心滿意足的回家。

十年前，大學剛畢業，迫不及待離家闖天下，從台北到台中，又從台中到美國密西根安娜堡，再從美國回到台灣，有了自己的事業，自己的婚姻，自己的家庭，我的世界越來越大，卻離家越來越遠。很長一段時間，對於父母對子女始終如一的深情，對於遊子能夠短暫駐留的殷殷期盼，總是讓我感到難以招架。有時，密西根深夜時分接到媽媽從臺灣打來的電話，或是接到爸爸親手寫來的越洋信扎，也曾經無法真的理解字裡行間那一點一滴沒有道出口的掛念。

但倦鳥終知歸巢，養兒方知父母恩。

陪伴在Emily身邊的每一天，親手牽著她成長的每一天，對於父母始終無怨無悔的守候以及日以繼夜無盡的牽掛，忽然一夕間有了完全不同的體會。雖然愛，還是很難說出口，但化作實際的行動則容易的多了。「當了父母之後，人生才完整」這句話，很是抽象。但隨著歲月流去，抽象的枝幹上，漸漸發出嫩綠的新芽，冒出甜桃色的花苞，有了更多具體的意念。

原來，超出我所能想像的，Emily在這一年裡教我的事，其實竟遠遠多過於我所教她的！雖然生日已經過了快兩個月，深情的媽媽還是要藉機又多抱妳幾下，多親妳幾口，希望妳快快樂樂、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寶貝，謝謝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