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7,2008

多情應笑我



入秋的臺中,朗朗晴空下的傍晚時分,清風徐徐,天邊幾抹隨興地玫瑰酒紅色,空氣中的濕度與氣味,竟像極了在安娜堡的夏日時分。


夜色漸沈,我照例在下班後繼續加班兩個小時後,驅車回家。我如常駕車在車水馬龍的五權西路上,紅燈一座又一座無情地攔住我想要一路奔馳的渴望,窗外川流不息的車潮,總是無端闖出的各式車輛、行人,已經讓人見怪不怪,自有招式因應。我繼續駕車在五權西路上,終於來到了大忠南街的交岔路口,我緩緩轉進大忠南街,於是原本閃爍跳動著的無數車燈、此起彼落的喇叭喧囂聲、比肩呼嘯而過的各式車輛,就倏地都拋諸身後了,這條沿著麻園頭溪而建的單線小路,左側溪畔植滿開滿紅花的巒樹,右側則有幾家鬧中取靜別具特色的高級餐廳,我放鬆心情,開始醞釀即將迎接寶寶時的燦爛笑容。

同樣的黃昏,同樣的傍晚,同樣的歸心似箭,我亦曾如常駕車在車水馬龍的Washtenaw Ave.上,放學、下班時分,這條安娜堡主要的交通幹線之一,無數個黃色車燈圓點魚貫前行,彷彿綿延到天邊,行至Whole Foods Market(按美國最大高價位有機超市連鎖店)旁時總會遇到紅燈,停等時我總是不經意的往店內高檔明亮的溫暖燈光望去,超市內總是大量又快速地流動著一波又一波的人潮,接著綠燈亮了,我終於鬆了口氣,左轉進入了Huron Parkway。開進Huron Parkway之後,往來的人車明顯少了一大半,沿路盡是密密麻麻的溫帶樹林,偶而山坡上矗立著鋪蓋著美麗斜頂、紅色磚牆的溫馨小屋社區,華屋內正點起一盞盞燈火,妳忍不住想像著或許是準備好晚餐的太太微笑的迎接著備其辛勞的丈夫回家,又或許是孩子正張開雙臂擁抱著下班的父母。繼續往前駛去,就越過貫穿安娜堡的Huron River,車行橋上的短短十數秒間,已經足以欣賞天邊晚霞倒映在河面上的美麗景致,北美雁有時還會劃過天際飛去。最後來到與Hubbard St.的交岔路口,左轉駛入Hubbard St.,便進入了密西根大學北校區的腹地,不消1分鐘,就可以抵達我們在安娜堡的小窩--向學校承租的family housing,通常在到家的路上,我或許已經停等水鹿一家人過馬路兩次,瞥見北美雁從頭頂飛去三次,驚聞臭鼬遺臭千里一次,最後在家門前遇見躡手躡腳剛翻找完食物的美洲浣熊。

雖然在安娜堡的這一年半旅居生活,是我人生中最浪漫、最恬適、最美麗的生活經驗,但從安娜堡搬回臺灣這將近兩年的時光裡,我始終很少懷念起在安娜堡的一切。或許是因為回臺灣之初正經歷懷孕初期的種種不適,而馬上重返工作崗位的壓力重重,以及一人支身在臺灣度過懷孕初期、中期的現實,讓我沒有多餘的心思可以留戀些什麼。Emily誕生後,生活(如同身材)一併大為走樣,鎮日周旋於照顧寶寶與兼顧工作之間,每晚上床就寢前早已精疲力盡,寶寶就是生活所有的一切,哪又能有什麼餘裕讓自己頻頻回首呢。

但為什麼這些天來,每到傍晚時分,竟又讓我心揪起那段在安娜堡的美好時光?讓我不斷沈吟著,反覆玩味著,幸福,是對重複生活的渴望?

或許是因為類似的溫度與濕度,在同樣的歸心似箭的華燈初上時刻。或許是臺中市區的巒花綻放,恍惚間竟像極了北美初秋的景象。又或許是上星期Makoto來自Tokyo的一封email,無意間同時喚醒了相聚在安娜堡後各自道別而散落在世界各地的我們,對於安娜堡的想念。

Makoto是我在UM攻讀LLM時的日本同學,上星期稍給大家一封問候信,並且告訴我們全班最宅的另一位日本同學Yutaka竟然在兩星期前結婚了。短短一週之內,散落在世界各地的同學們紛紛回應,除了不忘恭喜Yutaka之外,不少人也紛紛趁機報告了自己的近況,原本已經漸漸模糊的面孔,竟又一張張鮮活了起來。菲律賓同學Paolo、比利時同學Olivier、以色列同學Fadi現在都在New York的律師事務所上班,德國同學Jochen、義大利同學Giuseppe、Lorenzo分別在Dusseldorf、Parma、Rome工作,蒙古同學Shaagaa已經回到Ulan Baator,菲律賓同學Beth已經回到Manila,我的瑞士好友Daniel和Kerstin在與世無爭的Zurich定居,烏克蘭同學Maria現在人在London,加拿大好友Kirsti去年剛跟同志伴侶Jane註冊結婚,現在在Toronto定居,德國好友Cathrin在Hamburg,紐西蘭同學Matthew現在正在Hague的ICTY (International Criminal Tribunal for the former Yugoslavia;前南斯拉夫國際刑事法庭)擔任檢察官的工作,秘魯同學Carlos已經回到Lima,現在是事務所的資深合夥人了,日本好友Kana則剛結束在Cambodia司法部門的工作,現在已經回到Tokyo執業。

喔!這真是生活中太過於美麗的驚喜了。(對知足平淡如我,是不是太超過的快樂了呢?)

大概是因為這樣,我才發現扣除掉攻讀學位時讓人極度重挫自信心的部分之外,我其實是很想念著其餘關於安娜堡的一切一切啊。

但是不可避免的,與安娜堡的連結將越來越少。安娜堡對我的外國朋友與臺灣朋友來說,多半是人生短暫停歇的過站,這些年來,朋友們一個個畢業,有些陸續回到自己的國家(像我們一樣),有些轉往世界各地更多更大的城市展開人生新頁。

我想,總有一天,安娜堡對我們來說將只剩下在遙遠的異國北方,一個地圖上的小圓點這樣的模糊概念。但或許在未來的某個同樣的歸心似箭的華燈初上的初秋時刻,或是無意闖入某個像極了北美初秋景象的片刻,又或是接獲了來自地球的某一個角落的一封email,又將喚醒這份濃濃的無盡思念,或許,這樣便已經非常足夠了吧。

Posted by lululiao at 樂多Roodo! │17:48 │回應(13)引用(0)03.心情札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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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閱後很被撞擊到的好文章
我寫不出來的感覺
你都說中了......

每住一個地方就留下那麼多回憶
我現在又開始覺得,
離開台南是一件很恐怖的事了
Posted by Yi-Nan at October 8,2008 08:26

Dear Yi-Nan,

我就知道只有安娜堡人才能瞭解我當下的這種心情啊!也因為這樣,對於要不要為老大這個傻蛋走天涯(這可是老大的姊姊說的喔),從已經熟悉這麼多年的台中遷調到台南,讓我目前是百分之八百的猶豫不決啊。唉唉。
Posted by LuLu at October 8,2008 09:52
台南好地方啊!
不過,照舒國治的小文看來,此古城已經破落,住起來與小城無異了!
Posted by 小杜白雲 at October 9,2008 17:56
感謝小杜白雲讓我知道了這篇文章
看了有不少感觸
一併也看了網路上其他回應
有興趣可以按我的URL貼的是我看完比較同意的一篇
Posted by Yi-Nan at October 10,2008 20:59
我就知道舒國治的文章必然引來諸多台南人的反擊!

此舒國治應所深知也!

我覺得舒文的重點還在於「小城」二字,一般人都認為台南古都好歹是個「大城」,然而過的卻是「小城」的生活。

「小城」並沒有什麼不好,大不一定比小好,舒文也許只是表示一種印象與現實落差的驚噫而已!
Posted by 小杜白雲 at October 13,2008 09:35
看完以上討論,覺得知識份子還是不要太自負,以免為文著作盡是凸顯自己的狹隘與無知。會不會也有不少人在讀完斯文後,對於作者也會有印象與現實落差的驚噫?
Posted by LuLu at October 14,2008 14:39
哈,舒先生大概踢到鐵板了……

以大頭青曾在臺南生活及工作過的經驗,臺南人的「古都」意識可一點都不輸臺北人的首都意識呢~~~

不過臺中和臺南兩地如果要我選一生活工作的話,也許我會多愛臺中一點……
Posted by 大頭青 at October 14,2008 16:06
從台北到台中,從台中到台南,從台南到花蓮,真是人生精彩可期。不知大頭青學長一家人下一站落腳處將會是?!
Posted by LuLu at October 14,2008 17:00
我猜大頭青學長可能要回台北了!
不等我和阿川下花蓮,就要回台北了!

真是。。。。

不過我和川兄真是說了一嘴,腳卻像被釘在地上啊!
Posted by 小杜白雲 at October 15,2008 13:59
大頭青一家再怎麼遷移,大概也不會像版主一樣有國外生活的經驗,這也是青嫂最羨慕而常說嘴大頭青的地方(沒辦法,她老公的英文被中學老師搞壞了……哈)。

我覺得小地方的話,在還沒小孩或小孩很小的時候,或工作已經很久一段時間後去待著,實有其益處(所以我們的工作環境也是M型的?)。

我們現在小孩還算小,所以還可以待在小地方。過幾年還真的要動了,到大城去。

至於雲兄川兄,也許等到我們都工作很久了、小孩也大了不用再依靠父母,再一起下鄉吧……
Posted by 大頭青 at October 16,2008 09:43

人生像是大雁般總是從一處流浪到另一處
而哪裡有家的感覺?那裡是最後駐足的地方呢?

Lulu...
看了你的文章心中有一些的觸動
夾雜在親人與熟悉的地域之間
夾雜在流浪的新奇與穩定的氛圍之間

洵怡下星期要來我這邊
大約預計會是三季的聚首
然後明年她可能還是會回到安娜堡重新開始PhD的生活
我如果狀況許可的話,希望課修完了、實驗做完了
就儘快過去陪她
再然後呢?
我也不知道了
會在哪裡落足?
家庭、親人、朋友、熟悉的環境和氛圍?
走過越來越多的國家
除了在Facebook的地圖上多釘上一些氣球
心裡面的感觸和掙扎是不是也越來越多了

那裡是家呢?
Posted by Ironman at November 10,2008 03:29

至於台南
呵呵

除了自小長大的故鄉以外
台北、台中和台南是我住過最久的三個城市
很直接簡短的說
在這三個城市裡面
最另我懷念的卻是台南
或許那是最意氣飛揚、最純真質樸、也最把生命浪費在美好事物的年代
在那樣一個樸拙、簡單的城市
我可以騎著腳踏車
隨便哪一個巷弄逛進去
順著小小的街道和不高的房屋慢慢感受一種靜謐與舒適
隨便哪一間廟宇
我都可以坐在廊前的木板凳上
聽著風聲、嗅著梵香
然後靜謐下激動的心靈

那是迥別於大城市、又不同於鄉間的~~~
特別的文化情調
Posted by Ironman at November 10,2008 05:53

能與心愛的家人廝守的地方就是家啊!不論是在大雪紛飛的北國,或是豔陽高照的台南古城。洵怡又要回去安娜堡了嗎?希望你們未來幾年能夠更順利、更安定喔!
Posted by LuLu at November 10,2008 09: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