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佈雷區域五百里~

時序漸漸進入2006年冬季，雖然老公來不及在2006年12月完成學位，但我留職停薪的期限卻已經屆滿（台中地院刑庭從2006年下半年開始工作量遽增，人人苦不堪言，這種時候我斷不敢向服務單位再申請延長半年），我非得返回臺灣不可，沒想到原先兩個人一起學成歸國的計畫，最終還是趕不上這一路來所發生的種種變數。

必須自己一個人先回臺灣，從此又將相隔兩地至少半年以上，已經教我們有點難過，但人生還有更多驚嘆號咧！回臺灣前十天的那個清晨，我赫然發現自己居然懷孕了，那天清晨，心情實在複雜的無以復加，既帶點興奮與期待，卻又對於即將回臺中後一個人必須面對的種種而感到巨大的焦慮與不安，最後索性大哭了一場；相反的，老公即使到了這種時候，卻仍然不改樂觀的個性，一邊嘴巴笑得合不攏，一邊還狐疑地問我：「老婆難道妳不高興嗎？」，不過也幸好我們個性如此迥然不同，彼此互補，否則日子還真的不好過下去呢！當天老公緊急、臨時地定了陪我回臺灣的機票，在臺灣短暫停留了一個禮拜，幫我把生活上許多事情打點好後，便返美繼續他的畢業奮鬥記。

孰料返美沒多久，老公先前所投稿的那篇文章，居然收到審查委員的拒絕信，主要的理由是：早些時候，類似的理論已經先被某校某某統計學系的某某教授發表某某文章的某一部份討論過。然而，因為這篇某某教授已經發表過的某某文章，刊登在一份比較冷僻的統計期刊上，使用的關鍵字又不甚相同，以致於老公撰寫文章與搜尋資料的整個過程中，無論是老公、兩位指導教授以及整個研究團隊的成員，從來沒有人發現有這篇文章的存在。審查委員大概也看得出來這一點，所以審查意見中還不忘稱讚老公的文章十分具有原創性，但正因為類似的東西曾被人提出討論過，所以希望老公的文章要進一步分析與前文所提出理論在架構上之異同，並且進一步分析孰優孰烈這樣的問題。（難不成審查委員剛好就是這位某某教授或其門徒？）

嘔心瀝血之作，攸關畢業進程之作，連兩位指導教授都信心滿滿之作，居然在畢業前夕被拒絕刊登，對老公的打擊之大，可想而知。臺灣、美國時差十二小時，老公收到拒絕信時，正是臺灣的深夜，他知道懷孕初期非常疲倦的我一定已經入睡，所以沒辦法在第一時間就告訴我這件事，鬱悶、沮喪、難過的心情，硬是一個人苦苦品味了大半天，才得以抒發。結果在他最需要人支持、鼓勵、陪伴與安慰的時候，我卻不能在他的身邊，這實在是相隔兩地最讓人痛苦的事情。

但是寶寶即將在夏天出世這件事情不能等，老公向兩位指導教授表示：無論如何，希望能在我懷孕末期回臺灣陪我待產，兩位指導教授明瞭了老公急切地想要完成學位回臺灣的心願，老公也發下豪願，希望能在5月下旬以前完成論文口試，6月中旬以後回到臺灣，而為了表明破釜沈舟的決心，老公之後還硬是把6月15日返臺的機票早早預定了起來。這畢業時程實在是有些強人所難，但老公想要拼拼看，他說我寄給他的寶寶超音波照片，還有我們每天一定至少一通的熱線電話，是他奮鬥下去的原動力。

此時，畢業的壓力越來越大，研究經費的挹注也越來越拮据，自2007年2月之後，老公的生活就更加沒日沒夜，每天的生活除了往返宿舍與研究室，沒有其他，三餐幾乎是草草了事，每天睡醒了就寫論文，寫累了就又倒頭小睡片刻，但怎可能睡得安穩呢？在重複無止息的焦慮與壓力之間，在睡睡醒醒、醒醒睡睡之間，每天長達十幾個小時在電腦前不眠不休的工作著，每週每週與兩位指導教授反反覆覆地討論著、溝通著、修改著論文的架構與細節，這樣的生活過了將近三個月。

論文初稿總算在4月間交出去了，等待兩位指導教授陸續批改論文花費了不少時間，兩位指導教授依然彼此間有不同的意見與堅持，三方繼續有所折衝、有所拉鋸。指導教授要求更動的篇幅有些部分過於龐大，過程中也不時發生指導教授貪心地想要將研究計畫的東西天南地北的網羅進老公的論文裡，一而再再而三的要求增加篇幅，擴充論文內容，增加reference的數量等等，已經遠遠超過當初設定的論文結構，這樣的論文要寫到什麼時候呢？

一條路，究竟應該走多久、走多遠呢？

時序進入5月中旬了，老公馬不停蹄的繼續改著他的論文稿，已經準備好在5月底的口試前一週，正式將論文定稿提交所有口試委員。但就當緊繃的神經已經到了臨界點的這個5月中旬的星期五下午，兩位指導教授卻緊急電召老公到系上開會，殘忍地宣布道：他們最後希望老公的論文應該還要再擴充哪些哪些部分、增加哪些哪些部分等等，因為變異的幅度過大，所以無法讓他在5月下旬進行論文口試，接下來適逢暑假期間，口試委員約集不易，而且他們也知道老公承諾過要回臺灣陪我待產，所以這次開會的結論是：老公還是要如原訂計畫在6月中旬以後回臺灣，論文口試的事則延期到今年10月份，老公必須利用在臺這段期間，繼續把論文增修補改，並透過網路與兩位指導教授繼續聯繫討論。

老公打電話告訴我這件事時，我正在台中高鐵車站興奮的等著列車進站，電話那頭才講到一半，這個有淚從來不輕彈的鐵漢，一邊卻痛哭失聲了起來；當時正一屁股坐上高鐵要回臺北的我，聽了整顆心都揪在一起，也跟著難過的紅了眼眶。我完全瞭解這段時間以來，為了趕論文、改論文，老公整個人已經把自己壓榨到一個不能再承受任何打擊的臨界點，再怎樣鐵打的人面臨這樣的情況，都會崩潰。那是一種很不甘心的情緒，因為明明自己就已經這麼盡全力的努力著，為什麼一切都還是這麼坎坷與困難呢？雖然知道他很難過，還是安慰他說這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只是再晚一個學期畢業而已，重點是論文初稿已經完成，畢業的圖像已經清晰可見，遠比半年前什麼都還沒成形時好得太多，而且不少博士生也都是最後先回臺灣一邊工作或一邊待業，一邊改論文，然後最後再飛回留學國論文口試。事實上老公大可以抬頭挺胸理直氣壯，畢竟這條路他走得比別人困苦，遇到的障礙也不是一般人所能理解，能走到這一步，其實已經很了不起了。

老公聽了我的話，似乎心情比較釋懷，他說他本來跟我說時，怕我會因為他還是沒辦法回臺灣前就完成口試而感到難過，但我跟他說，我不可能因為這樣而難過，我只會因為他難過而難過。這天晚上，我要老公不如就好好睡一覺，把這陣子欠自己的睡眠債好好補足吧，隔天去好好上館子吃頓像樣的飯，既然已經知道不需要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把自己強迫成那個樣子，不如就好好照正常步調過日子、寫論文，不要再壓榨自己了。（隔天老公睡飽後，果然去城內的台灣阿桑開的餐廳吃了一頓像樣的午餐，回來以後打電話給我說的第一句話居然是：「喔！白飯真好吃！」，我這才發現這段時間他果然沒一餐吃得像樣...）

只是身為老婆真的覺得很心疼也很難過，不能理解為什麼老公求學的一路上，總是要碰到這麼多不順遂的事情。這段時間以來，我雖然難免抱怨老公讓我過得比別的孕婦辛苦些，產檢的時候也會希望能像其他孕婦一樣，有老公在身旁陪伴，處理生活大小雜事漸漸開始力不從心時，也偶而會自怨自憐感嘆自己為什麼要這麼無可選擇的委屈，但憑良心說，老公是真的很拼命的在努力著，光是這一點，就讓人實在連句苛責的話都不忍去想了。

6月15日清晨，這個歷經風霜的男人，終於風塵僕僕地，在歷經24小時的長途飛行與轉機，輾轉從底特律機場及洛杉磯機場飛抵桃園機場，但此時的我已經不能再像從前那樣每回每回都直接開車前往機場接機，只能約在臺中的客運站接他，但從前一晚就無法安睡的我，實在是等不及他到台中才打電話給我，時間算準了便乾脆直接開車停在台汽朝馬站，數著一輛又一輛的客運進站後又駛離。等了十幾分鐘，一部掛著「直達台中」的台汽客運緩緩地從車水馬龍的中港路緩緩轉進朝富路，我心裡直覺應該就是這輛了。當客運的前門一開，乘客魚貫的下車領行李，我一眼就看到這個雖然消瘦了不少，但在人群中絕對不會錯過的背影。老公消瘦了不少（不過兩個禮拜以後，就被臺灣的美食養胖回來了），從前的圓胖大臉居然也搞出了看得到稜角的下巴，一日未剃的鬍渣增加了更多的滄桑感（其實是鬍子一向長得很快）。

我跳下車（七、八個月的身孕居然在此時動作忽然俐落起來，真是神奇！），急切的喊著老公的名字，沒有想到老婆肚子已經這麼大的老公可能一時之間有點受到驚嚇，但此時我的眼淚早已經不聽使喚瘋狂地奪眶而出，兩個人在熙來攘往的朝富路旁、台汽客運後車站前就相擁而泣了起來（只有我在泣啦）。縱使過去這麼多年來，在機場、車站團聚或送別的場合我們已經經歷這麼多回，縱使這次的別離（五個半月）並不是我們分離最久的一次，但對於這次團聚的等待，感覺上卻是最無比漫長，最無比折騰，最無比辛酸的一次。

人各有時，有些人注定揚著大帆乘風破浪，有些人注定急流衝撞冒險犯難。所以說，雖然只要繼續繼續地走著走著，總有一天，遠方將不再是遠方，但一條路究竟還要走多久？挫折的旅人，旅程中，流著淚，總是千百回不停地問自己。但至少幸運的是，疲倦至極的時候，我們還能有一方所在，即使倏地倒下，也能安心放心地在彼此懷裡沈沈睡去，夢裡，有雙手可及的溫暖陽光，翌日清晨，便就能信心滿滿再度前行而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