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佈雷區域五百里~

在經歷了一、兩個學期的過渡階段，刻苦的自費苦撐與尋覓新任指導教授的可能人選，老公終於在博士生涯第三年開始時，獲得現任指導教授B教授的首肯，正式納入旗下研究團隊的一員，但B教授是環境微生物的專家，卻非地理統計的專精，之所以能將老公納入旗下，是因為A教授與B教授長年合作主持大型研究計畫，彼此所學相輔相成，在A教授離開學校之後，B教授自然必須找到人彌補這個部分的需要，但整個研究團隊裡面，勉為其難能給老公的研究領域一丁點指點的，只剩一個前一年才剛從A教授手上畢業的博士後研究員而已。

而因為整個博士指導教授的變更，連帶的committee的成員也有所改變，老公必須重新修一些原先不需要修的課程，本來計畫在第二年上半年就應該可以順利通過的博士資格考，就因為這樣硬生生的整整延後到第三年結束時才能進行。這也是2003年7月，我二度前往密西根，卻大部分時間都在陪公子唸書的緣由（詳情請爬前文，不詳述）。

2003年7月底總算是博士資格考通過了，接下來要準備2003年年底的第一次口試（大概就是提出論文大綱之類的，我沒唸過博士班，而且密西根環工所的規定超級龜毛，資不詳述，反正是在該系拿博士學位的第二個重要關卡就是了，沒通過就沒辦法繼續念下去，而該系真的會在這一關把人刷掉）。在此同時，老公求婚成功（^^!!），我們決定要在2004年6月結婚，所以接下來這半年便是我在台灣籌備婚禮種種，老公在美國拼他的第一次口試與後續的研究計畫。

一開始我一個人在臺灣準備婚禮的過程當然是一個頭兩個大，雖然感謝公公婆婆對我完全信任，全權交由我決定的開明作風，但加上我家裡的一些特殊狀況，實在是讓我籌備婚禮過程中，整個辛苦倍增。總之這段過程很高興終於也西哩呼嚕順利完成，婚禮的結果讓雙方家長都很滿意，也算是功德圓滿。辛苦了這麼久，2004年7月的蜜月，算是我們這一路走來最愜意的一小段插曲。

2004年8月從歐洲度完蜜月回臺灣以後，我開始必須緊鑼密鼓準備隔年秋季班的入學申請，因為我的第一志願當然是與老公在同一間學校，也就是當年度全美排名第七名的University of Michigan (Ann Arbor) Law School，為了配合該校的申請時限（申請截止日是2005年1月2日），我最晚得在同年11月底以前將托福考過門檻，並在12月中旬美國人放聖誕節長假前，將所有申請學校文件都寄送到校，比較保險。

當時，因為工作忙碌與生性疏懶，我的英文又已經荒廢了很久沒有接觸，在這短短的三個月準備期間，也只好破釜沈舟般的週一到週四下班後繼續加班到極限後，晚上十點回家繼續念英文到半夜，週六、週日則趕回台北補習，加強自己最弱的聽力與寫作項目。疲倦自然不在話下，但鬥志高昂，說什麼也要奮力一搏。歷經10月中旬托福考試的慘敗之後，到了11月下旬總算是達成目標，接下來半個月便要加緊趕工所有的申請文件。幸好之前已經蒐集不少資料，心裡也常常不斷思考、勾勒雛形，但最幸運的還是莫過於遠在美國的老公、曾經留英的大姑（老公的姊姊）還有好友肇哥，在這段匆促的時間內不斷地緊鑼密鼓地與我討論、幫我潤飾這些惱人的申請文件，讓我最後終於得以如期完成一切的申請作業。之後等待申請結果及如願在2005年6月辦理留職停薪後前往密西根攻讀學位，以及完成學位後，自2006年6月起至同年12月止，繼續待在學校當了半年訪問學者（Visiting Scholar）的過程，大概之前都曾陸續為文，在此也就不再贅述。

在密西根安娜堡的這一年半，應該算是目前走過的人生歷程中，最重要也最珍貴的一段時光。對我而言，留學是多年宿夢的實現，雖然過程走得跌跌撞撞，在競爭激烈的美國法學院求生存，也讓我遭遇到人生最大的自我否定與挫折，但走過這一遭，我知道我已經更不一樣，看待人生也有不同的角度。對我們夫妻而言，在密西根的這段時光，則是我們相隔兩地多年後，終於得以團聚廝守的起點，共同生活固然有很多細節要調適，但兩人一起攜手在遙遠的北方小鎮享受平凡生活中的種種喜樂，在安娜堡這樣幽靜美麗的大學城玩味恬靜生活中的種種況味，在課業忙碌之餘，去看、去體驗、去觀察更多不一樣的世界，我覺得非常非常地幸福！

在安娜堡的這段時光，雖然房子很小，家具很破，小車很舊，生活開銷極其節省，但我打從開始工作以來長年所累積對於生活與環境的焦慮與不安，漸漸緩和了下來，我的心情漸漸平靜了，我看待生活的角度漸漸柔和了，我開懷大笑的時候變得很多，我的心靈與精神感到非常富裕、非常滿足。

但我在密西根的這一年半，老公學位的進展並不很順利。前面說過雖然老公後來找到B教授願意擔任指導教授，但畢竟B教授專攻領域與老公的研究領域並不那麼契合，老公博士生涯的第三年、第四年，幾乎都在配合B教授的各種學術或是與業界合作的研究計畫，但自己的論文發展速度卻非常有限，絕大部分的時候都是自己一個人在摸索、在自我辯證，得到的實質指導卻不多。

到了老公博士班的第五個學年度開始，也就是從2005年9月份起，系上終於聘到一位專供老公研究領域—地理統計—的年輕助理教授（姑稱C教授吧），這位C教授是位年輕的加拿大籍金髮美女教授，整個人就是天資聰穎、才智過人，一路頂尖拔萃，無時無刻都散發出無比自信光彩的那種優秀。老公自是大喜，也馬上獲得B教授、C教授及其他論文口試委員的首肯，請C教授成為他的共同指導教授（Co-Advisor）。

但是事情並沒就此一帆風順了起來。老公與C教授相處的頭半年，兩個人常常像是雞同鴨講，光是溝通一個觀念或創意，就要耗費老半天，而最後雙方都仍然處在理解不能的狀態，這個磨合的過程，著實讓大家都很挫折。過了一段時日之後，老公才發現癥結之所在，原來在地理統計的領域中，一直有兩派不同的哲學觀點（philosophy）始終爭論不休著，一向總是水火不容；一種叫做「貝氏觀點」（Bayesian Perspectives），另一種則是「非貝氏觀點」（Non-Bayesian Perspectives/ Frequentist Perspectives），這兩種觀點不論在數學的表達與思考的邏輯上，幾乎是截然不同，甚至是相逆相反的，老公原先師承自A教授的是後者，而C教授一路以前者為依歸，奉行不渝。在經歷了大約半年的磨合期之後，雙方總算是找到一個折衝的溝通之道，討論與互動漸漸有了有意義的交集，但這也表示一年前原本預定2006年5月完成博士學位的目標，鐵定無法達成了。

老公系上另一個不成文的規定是博士候選人必須完成三篇國際期刊論文的發表或接受，才能提出論文初稿及安排論文口試時間，老公之前雖然已經陸續發表過幾篇文章，但有些是以第二作者具名，有些則是時間比較久，不符合規定，故2006年2月，研究經費開始越來越拮据的B教授，在跟C教授討論之後，共同給老公定了一份新的畢業時間表，也就是要求他必須在2006年4月到6月間，以他的論文研究主題為本，陸續提出三篇論文投稿，並在同年9月以前提出論文，10月底之前完成論文口試，然後在12月底學期結束時，才來得及取得2006年秋季班的博士學位。（我之所以後來決定在2006年5月完成法學碩士學位後，繼續留下來到2006年年底當訪問學者，很大一部份的原因也是因為老公畢業的計畫生變之故）

但是投稿國際期刊又豈是這麼容易的事呢？尤其老公做的研究領域是很理論取向的東西，擇善固執的他偏偏又野心很大的在企圖創造、建構新的理論與模式，與大部分外國留學生習於發表偏向應用科學取向的論文難度自然不大相同，兩位指導教授提出的這份畢業時間表，在老公眼裡簡直有點像是天方夜譚，但也只有拼著老命做了。但是在寫作第一篇文章時，因為論述的內容相當抽象而且太過理論，光是與兩位意見相左及觀念不同的共同指導教授溝通的過程，就遭遇極大的困難（我實在太外行，講不清楚，在此略），不知道是外語表達能力畢竟有其限制，或是三方（老公、B教授、C教授）彼此理解程度或是所採取的哲學觀點有所落差，常常是B教授修改完一個段落後，C教授又有不同的意見，與老公溝通完之後，發現原來一切都是誤解，有些時候誤解發生在B、C教授之間，有些時候發生在老公與個別指導教授之間，有些時候三方可能都彼此理解不能，非常折騰人，也令人感到沮喪挫折。

到了2006年5月中旬，原本預定要開始寫第二篇文章的那個時間點，老公第一篇文章的進度還以非常牛步的速度拖延著，來自兩位指導教授的壓力，畢業時程的壓力，繼續攻讀學位卻經費不足的壓力，真是讓人喘不過氣來。偏偏這個時候，小姑在隔月（6月）就要在英國結婚了，不幸的是，老公的美簽、I20也正巧在這個時間點到期（I20是比美簽更重要的在美合法入境、居留文件，美簽的核發與有效性均需以I20為依據），因為受限於美國自九一一事件之後，種種嚴格的入出境及居留限制等規定，如果老公要趕去英國參加婚禮，不但要獲得兩位指導教授的首肯，更必須先持新的I20從美國飛回臺灣重新辦理美簽後，才能繼續辦理英簽，最後方得順利地從臺灣飛到英國，再從英國飛回美國。

我自己的狀況也不太妙，因為當時畢業所需完成的五十餘頁研究報告（Independent Research Paper）還正在趕工，指導教授給我的寬限期限在五月底，之後我還必須預留一個星期的時間與教授meeting及酌留時間增改，此外我的I20也在5月到期，之後擔任訪問學者必須轉換成DS2019文件，如果這個時間點必須去英國的話，就需要從美國出境再入境，故也必須回臺灣一趟辦理新的美簽後，再申請英簽，最後再從臺灣飛往英國。姑且不論適逢航空公司趁暑假旺季伺機調漲票價這項因素（當時計算過，若是飛這麼一遭，因為必須買三段單程票，又是臨時訂票，一個人機票的總花費，大概就逼近美金三千元，非常可怕），但錢的問題可以克服，前前後後辦理這些事情及飛往英國短暫停駐所需耗費的時間，大約需要三個星期，對當時都面臨畢業壓力而焦頭爛額的老公及我而言，實在是無法解決的難題，幾經思量，最後還是無法前往英國參加小姑的婚禮，而成為老公心裡的一個遺憾。

老公的這個畢業第一炮文章，就在這樣的過程中繼續不斷的磨磨磨，等到兩位教授都信心滿滿地點頭許可投稿，已經距離原先預定進度晚了四、五個月，這份老公嘔心瀝血之作，總算可以拋頭露面了。但是原來預定的畢業時間表顯然已經拖延了不少時間，眼看著無論如何都無法在2006年10月前完成論文，更遑論進行論文口試，於是最後教授們也只好勉為其難地將畢業時間表改成2007年3、4月間完成論文，5月間完成論文口試，然後在8月間也就是2007年春夏季這個學期拿到博士學位。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