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20,2005

失根


我是一個失根的、失去講自己母語能力的客家小孩。

父親出生在屏東佳冬的小小客家庄,小學三年級以前還是日本政府治臺時代,在校講日文,回家講客語,生活沒有什麼不如意。小三開學沒多久,臺灣光復了,日本老師回去戰敗的祖國,暫且更換了一批講閩南語的鄉土老師。小小的客家小孩一夕間置身於陌生的國度,老師講的課程聽不懂,講閩南語的同學的訕笑也聽不懂,不服氣的個性讓他在極短的時間內不但學會了閩南語,還在小學五年級時成為全校唯一一個跳級就讀中學的孩子。不多久,國民政府喬遷來臺,貫徹鐵一般的意志推行國語文教育,這下又來了一批操著濃濃外省口音的先生們,這個在貧窮環境中一直立志向上的客家小孩,又再度身陷於陌生的國度,他的母語不但是個禁忌,也再度成為他學習的負擔,他很困惑,他的母語帶給他的為什麼不是家鄉的溫柔記憶,為什麼不是濃烈的民族情感,而是成長的路上始終無法超越的障礙。但艱困中的孩子總是更有異於常人的勇氣與毅力,日後父親不但講的一口正統的客語、道地的日語、流利的台語、漂亮的國語,留美苦讀期間更習得了一口標準的美語。

回國後,父親到台大從事教職,當時的環境裡充滿了講得一口流利京片子的外省籍同事,父親在美期間與當時的黨外友人十分相熟,這樣的紀錄卻也一度成為同事間鬥爭、打壓的極佳使力點。父親萬般掙扎之下,當時作了一個衝動卻讓他如今懊悔的決定,他回憶起過往因為他的母語、他的出生背景所帶給他許許多多惡夢般的成長經驗,他決定極盡可能的讓孩子有最好的教育環境,要讓孩子從小就能講得一口流利的國語,他要孩子從小在語言這一關就不要輸人,他不要讓孩子在語言上像他一樣受苦受難,卻總是委屈無人能訴。而母親是出生在苗栗南庄的貧苦客家村,當時也已在台北任教,既然父親、母親二人的工作環境都以講國語為主,二人的客語腔調又都不同,平日就已極少在家裡以客語交談,更遑論以台語交談,於是我們家兩個小孩從小的語言學習,就這樣定了調。


從小在台北長大的我,並不覺得有哪裡不對勁,偶而回屏東時,慈祥的祖父慢慢地聽著我用國語童言童語,也能答應著幾句;外婆則因為舅舅們很早就接她上台北居住(詳情請參照「兄妹」一文),每天準時收看盛竹如播報新聞的結果,久而久之,國語能聽也能說。就這樣過了很久很久,經歷了臺灣解嚴,社會風氣日益開放,本土化改革方興未艾(其實應該稱「大閩南化」吧!),講台語在社會上不但已經不是禁忌,反而是一種流行、一種驕傲,又漸漸出了社會,我才驚覺我缺少了什麼,缺少了很重要的什麼。

剛離開台北時,我常覺得自己像是個啞巴。我不會講台語,所以無法解釋清楚自己其實不是外省小孩,我更沒有勇氣承認我是客家人,因為我也不會講客語。而人生每個當口都有階段性的重要目標要奮鬥,我一再給自己藉口,不曾認真的把台語或客語學好,就只有在有意無意間,漫不經心的累積極其有限的聽講能力。

客家人在臺灣發展的歷史中,始終是很失落的一個族群。相對少數的種族,注定沒有權力,受到輕視。選舉的時候,往往是各方拉攏的對象,但談到認同與利益,卻又不受到任何既得利益族群的接納。以一個(失根的)客家小孩的觀點,這麼多年來的臺灣本土化,其實狹隘、自大、過了頭,當國家典式委員合理化、正當化台語命題的國家考試,當主政者大力提倡閩南文化的價值與強勢作為,事實上,我們的社會並沒有因此而從外來(入侵?)政權的獨裁專斷,走向真正兼容並蓄的尊重與包容,真正讓人憂心的,其實是這一切是否又只是擁有權力的種族為求延續、壯大香火命脈的戲碼,又再度重複上演而已。

今年三月,我參加了一場非常感動的婚禮,感動到時至今日,我還難以忘懷。感動,並不只是因為新娘Onetail是我從北一女樂隊、台大合唱團一路走來的好朋友,也不只是因為新娘和新郎Shining在台大合唱團的愛情長跑(比孟穎和我的還多兩年咧)終於開花結果,宴席即將結束之前,新娘和新郎挽著手上台對唱了一首客家歌謠,歌謠約略是描述著一個待嫁新娘即將踏入夫家的歡喜又珍惜的心情(呃,如果我記錯了,又如果新娘和新郎剛好看到這段,請好心的糾正我吧!),新娘是在外省家庭長大的,新郎是客家人,我看著新娘在台上認真地、落落大方地唱著她學習不久的客家歌曲,看著台下新郎家人歡喜接納著這個媳婦最誠摯的心意,我看到的是一個完全不需言語描述,就能感受到的真誠的尊重、接納與包容,說族群融合的口號太多,卻沒一個比得上當天此景帶給我的感動。

當我的好友Onetail,以一個外省新娘的背景,在台上唱出帶著滿滿心意的客家歌曲,當我的好友涂桑在林子儀老師的課堂上,以客家人的觀點,侃侃而談使用語言的平等權利的保障,當我的好友greener於林正修競選立委時,熱衷投入於林正修所規劃的客家文化共榮遠景的藍圖,我卻只會在一個人聽新寶島康樂隊時,跟著黃連煜痛快的哼哼唱唱,卻甚至連開口講一句漂亮的客語的勇氣都沒有。


Posted by lululiao at 樂多Roodo! │00:10 │回應(7)引用(0)06.我愛福爾摩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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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原來你是客家人..
如你說的,感覺上反而很像外省囝仔..
我覺得女生比較會有這種情形..

像我,也算是從小在台北長大
或許是從小和阿媽住,我那個年代建中的外縣市同學占46%,且台大的本土意識又強的關係吧!!
到了研究所的時候,我同學都以為我是下港囝仔..
連補習班那個教行政法的黃默夫,也以為我和他一樣,是個南部上來台北打拚的學生..
其實我的父系是道地的台北人哩!!

我的母系是客家人,我會說客家話哦!!不過東勢腔的客家話和四縣和海陸都略有不同..遇到了其他(也是大部分)的客家人可以溝通,但調子聽起來就怪怪的了!!
Posted by 小杜白雲 at May 20,2005 17:29
Ha, 我半句都不會說
連學的慾望都沒有


Posted by England Rose at May 21,2005 06:02
會不會說,想不想學,
第一個看環境..
第二個看需求..
第三個看興趣..

環境最重要,如果沒有環境,其實就很不容易學習一種語言吧!!
什麼語言都一樣!!
Posted by 小杜白雲 at May 21,2005 17:35
讀到『失根』這兩個字時.....有一種惆悵、傷感的味道。我想台灣以後會是另一波新興起的東南亞共和國,種族融合的問題似乎已有國際化的趨勢,或許將來台灣要面對的語言不單單國、台、客家語,還有印尼、越南、菲律賓、大陸─。未來的孩子,充滿著令人不安的想像,此刻而論,語言已是其次,人與人之間的互動不外乎是包容心與寬宏的世界觀,先超越語言,才能戰勝語言吧。


這也讓我想起,我可愛的老爸在做生意遇到外省客人時,會操著一口很親切的台灣國語跟他們講:「偶們厚....這個香腸沒有加那個防符劑,好粗又扁宜...」呵,在他小學時代,若講台語要掛狗牌喔,我老爸雖然掛過幾次,但講國語的能力仍然停留當時的記憶,不管怎樣,他仍舊保持和善、熱情的態度,用力的擠出幾個標準發音的國語,賣著他的可口香腸─。 
Posted by 蜜斯露露 at February 9,2006 15:59
For 蜜斯露露,

誠然當今人類社會,最最急需也最最欠缺的,不外乎妳所提到的包容與寬宏,但這畢竟是一個遙遠崇高的理想,在此之前,適者生存的壓力與挑戰,是無法讓人忽視的。不過這也讓我想到,前幾天跟我的歐洲同學聊天,他們提到加入歐盟對於各個國家的衝擊,但歐洲體系卻又有不得不然的壓力,歐盟之後呢?他們問我五十年之後,會不會出現「亞盟」,如果真有那麼一天,統一或獨立,本省或外省,大概就真的不那麼重要了吧!
Posted by LuLu at February 13,2006 02:40
又是一篇很令人感動的好文章
妳的父親是一個相當了不起的人
雖然家裡的語言使用習慣讓妳的母語失了根
但是環境 永遠比不上一個人對於他所認同的價值追求的勇氣
如果我們想學客家話 並且認同自己的鄉土文化
我們會有一種愛 一種去親近他的愛
這種愛 會讓我們有勇氣願意去講出客家話
我如果即使有客家的血統 應該也只有八分之ㄧ
我從我媽那邊知道我的外祖父的父親 在我媽媽很小的時候每天都唱客家歌
所以我媽媽的阿公 很可能是一個客家人
但是即使如此 我媽媽的親人包括我媽媽自己 講的全部都是閩南語
我只知道我很可能有一部份客家人的血統
所以我在大學的時候 有一個學姐常常都用客家話跟我聊天或教我講
她是來自大馬的學姊 大馬的僑生大約七成講廣東話 二三成講台語或客語
所以我大學的時候經常使用客家話與廣東話與僑生交談
尤其是大一住宿 很多僑生學長常惠聚在一起吃火鍋 會找我去
然後 我是唯一一個非僑生的人 也是唯一一個無法使用他們的母語流利交談的人
但是他們從我對他們母語的認同 努力使用廣東話或客家話跟他們交談的心
接納 並且善待我 這是很美麗的回憶
所以 現在只要到了外面 聽到操著客家口音的店家伯母伯伯
我還是會用 賒矇 安日誰 去簡短問候這些客家的長輩
他們也總是善意的點頭表達親切感
只要用著這種善待自己認同的文化的態度 表示出我們善待他的心意
我們就會很自然而然的讓對方感受到我們的愛 以及他們所認同的價值被人關愛
就會是很美的互動了
Posted by 陳保源 at June 6,2006 08:22

張克輝屠殺客家人,詳閱我的部落格:

http://himarxist.blogspot.com/2009/05/ckh.html
Posted by Hi Marxist at June 3,2009 09: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