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荻社大文學課

老師，
關於妳的『學期末感想』，我來為幾年後可能誕生的回答提供一些田野資料～～我把自己在課堂上初讀之後沒感覺的情況做了分析，結論是：課堂上不喜歡的，不代表真的不喜歡，常常是乍看之下誤以為不喜歡。

讀村上春樹『燒倉房』就發生這情形。還記得下課後老杜滿臉不屑跟我說，他很不喜歡這篇文章，我回說『我也是！』幾個活得像行屍走肉的人，這也好那也好什麼都不在乎，看了就討厭。再加上讀完後妳一直強調，最可怕的是女的死了男主角卻不關心……城市疏離……云云。當時剛讀完那篇文章，還在思考那女的是不是被燒了，根本沒留意也看不出那男的不關心，所以當場完全無法理解妳為什麼要偏離焦點，而且扯那麼遠作過度詮釋。

結果回家我重看了一次，越看越恐慌。當一個人靜靜地、連續不中斷地看，就發現了字裡行間的伏筆，越來越確定那女的真的被燒了，而且男主角絲毫不關心真的太可怕了。然後突然想起我家隔壁帥哥，上次見面好像幾個月甚至半年前了。趕緊問我老公，多久沒看見隔壁帥哥了？那之後一想到村上春樹說的城市疏離如此真實，就覺得好恐怖，對文明走到這地步難過了好幾天。

也就是那次經驗，讓我意識到初讀，很可能等於誤讀。就像有些人，初見面覺得醜斃了，多見幾次覺得長得還不錯。正確的感受需要時間的醞釀。快速讀過一次，而且上課閱讀時不停中斷，都可能造成誤讀。是故，我私下決定下次要——預習！要不然對好文章應有的感覺，老是被初次誤讀糟蹋，未免可惜。


至於『吻』，是另種狀況。我寫文章一貫被要求『鳳頭豬肚豹尾』，一直以來都認定，真正用心的好文章，除了內容要真的有觀點有意義，外在形式也一定要吸引人。特別是開場，如果不夠吸引人，則後續內容再好讀者也早就感覺無聊放棄了，結果費力寫等於白寫。

因此，看到『吻』已經行文三四頁，還在那邊白描景緻，我越看越憤怒。搞什麼呀，這作者有沒有誠意邀請我們閱讀呀？！一頁沒什麼吸引人的就罷了，到了第三頁還這樣是怎樣？！

事實上我到現在仍覺得『吻』可以寫得更精彩。我沒法理解契珂夫可以寫出細膩心理，為什麼就不能多用一點心，讓整篇文章從頭到尾更字字珠璣、段段精采？那才是真正在乎讀者，才是真心想把內容傳達到讀者心中。而不是丟出一團頂級牛肉就覺得妳一定會吃，完全不管那牛肉生的熟的，好不好入口。


還有一種情況是『太晚讀』。您說過對文章沒感覺，也許是太早讀，經驗歷練還不足以感受。Emily那詩，我反倒覺得是太晚讀。如果我國中高中讀，肯定覺得這樣pure的愛，太偉大太淒美了。（當然，我回家朗讀了幾次，也同意她真的營造了一種奇幻的畫面，這確實很特別。但有特別到列入偉大之作？懷疑。我反倒對她關在房間做什麼比較感興趣。沒電話沒電視沒電腦我也可以忍受，但假設她還沒書可讀，又不像梭羅有變化無窮的大自然可觀察，那我真的很想知道她怎樣過日子。）


至於不喜歡托爾斯泰，應該歸類為個人因素：我討厭大男人！！！他那篇『家庭幸福』把少女情感描寫得那麼好是一回事，問題是男主角一副聖人模樣，叫人受不了。當然啦，托爾斯泰那麼有名肯定有原因，我也不排斥將來會喜歡上他的作品，承認今天判斷錯誤的可能﹏﹏


至於妳說『少年事』某段是情色描寫我卻沒感覺。我覺得那就像妳指著一朵雲說：『那朵雲好像一隻狗呀』。然後我抬頭看幾眼：『有像嗎？』妳更加肯定地說：『那真的真的就是一隻狗呀』。我只好認真地從妳的角度看，『是啦，好像有腳也有耳朵，要看成狗也是可以啦。』換句話說，諸如這類閱讀感受，我覺得是見仁見智。要不就是我看過的狗太少，突然看到了一時間沒看出那是狗。

小學員真是說中好多我心裡話呀～
第一： 太晚讀 尤其Emily的詩如果在十七歲的小時候讀到應該會覺得很美很深情的，現在讀就會認為這位詩人辭溢乎情肉麻當有趣;
第二： 開頭苦悶的鋪陳我到是可以忍耐耶，很多電影一開頭也是莫名其妙 沒人知道他在幹麼，所以爆點出現的時候才會讓人發現呀～
第三： 燒穀倉給人的不舒適感受讓我想起上回讀的變形記，我記得當時我也是很直接地說這篇文章讓我很不蘇湖耶！後來才能理解文章本身的不舒服會是因為它是那樣真實地呈現你所經歷過得生活體驗。

還有一點忘了提： 那位大男人主義的托爾斯泰大叔如果我真的見到他應該會翻白眼吧？看著他喋喋不休他的大男人主義見解我應該需要花幾年的功力才能忍住不從他頭上巴下去的衝動！

我想，你們受不了托爾斯泰的大男人主義是不是因為老師是我？我對他這個人極有意見，所以在講課中一直提醒你們《家庭幸福》文中哪裡哪裡是一個大男人才寫得出來的。
托爾斯泰依然是許多人的偶像。如果是一個崇拜他的老師教你們《家庭幸福》這篇小說，也許你們反應不是如此。
我還是覺得《家庭幸福》是一篇一流作品。我同不同意作者的看法是另一回事。在發展角色的性格這方面，很少小說家能出其右。小說中在緊要關頭的心理刻劃也極不俗。
我是覺得，人格有一大堆子瑕疵的作家也可以寫出一流作品的。這樣的例子太多了。元縝、白居易都是很下流的人，但不該妨礙我們欣賞〈長恨歌〉、〈琵琶行〉、〈遣悲懷〉吧？
我在想，以後我是不是不該一邊導讀作品，一邊告訴你們這個作家的種種敗行？
各位也許不同意我的觀點：我是把《家庭幸福》打的分數比《金鎖記》還高的。我認為《金鎖記》雖然前面三分之一很強，往後面卻違反了亞理士多德的三一律中的「情節一致性」，節奏快慢、鏡頭遠近都變不對了。托爾斯泰很少有這種失手。
當然，再講下去又要回到「什麼是偉大？偉大有否客觀標準？」的問題了。

老師，那麼『文如其人』還成立嗎？一邊寫家庭幸福，一邊四處拈花惹草，如果他下筆真誠，那麼他有極端的雙重人格囉？

老實說雙重人格這事我一直很疑惑。我看過那種心機恐怖到不行的人，把『我做人就是太老實……』掛在口邊。也聽過一向強勢難相處的人說，『我個性就是太柔弱了，從來對人家都很好，才會被欺負。』每次聽到他們無比真誠講出這種話來，我都懷疑誤解人的應該是我。

我不是因為老師才討厭托爾斯泰的，純粹被文章內容影響。

您把家庭幸福分數打的比金鎖記高，很大原因是因為寫作技巧？寫作技巧真的跟偉大那麼有關係嗎？還是說像我批評吻的開場像生牛肉難以入口，一篇文章意義再深遠，如果寫作技巧不夠高明，讓人家讀來覺得有缺陷、不舒服，它就不算好文章是嗎？

ＴＯ小學員：

　　首先，托爾斯泰、元縝和白居易拈花惹草，這跟他們寫家庭幸福、寫淒美愛情真不真誠沒關係，也不足以證明他們是雙重人格的，因為他們有眼睛，有耳朵，即使他們的個性被證明幾乎不可能有這些經歷，但如果曾瞭解、見過這篇小說的素材，那就沒必要懷疑他下筆不真誠了，更不用懷疑他們還有不為人知的另一面，因為我想這時他們不是在寫自己。

　　而你要認為這樣的人狡詐嗎？或者因為他們本人不是這樣，就懷疑他們的創作寫得好不好？對不對？我覺得也不用，難道你要說一個只談過同性戀的人，絕不可能像異性戀那樣愛過，所以絕對沒辦法寫好異性戀？

　　另外，托爾斯泰在解析建構這些素材來寫家庭幸福時，顯然錯了－－我想他是以為他的大男人是要素，所以才寫。但即使這篇文章有這個缺點，但像老師說的”在發展角色的性格這方面，很少小說家能出其右。小說中在緊要關頭的心理刻劃也極不俗。”大多數人認為這些優點蓋掉了缺點因此這篇小說偉大。

　　所以，托爾斯泰的大男人、吻開頭的無趣是致命缺點這些認知，那是個人的偏好，因為顯然會有人不認為那很致命，甚至還喜歡，而且也都有像你一樣的理由，看誰能說服誰罷了。因此說來說去，看一篇小說有時還是多看看其他人怎麼說，你認為這樣講對不對，才能更好地評價它。

　　至於文如其人我想是肯定的，但不可能靠幾篇創作就把他這個人給完全說完了，另外元縝有個”會真記”，顯然他的人在這一篇比較明顯。

　　至於雙重人格我很懷疑你的那兩位朋友是不是，畢竟我沒見過，而且你只各提了他們的一句話。我只能肯定他們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人，也許他們認為你會相信，或是希望你反駁他們？至於把這一點發揮的淋漓盡致的，請見曼斯菲爾莊園的恐怖諾利斯姨媽ＸＤ

喜歡你們的討論。
我自己的一點感想是：讀「作品」最大的考驗在於「要努力地將自己的框架拋諸腦後，不論是意識型態的堅持或道德的要求。」
作者與作品是否一致、深刻的人性描寫、嚴謹的鋪陳、華麗的詞藻、崇高的醞義...這些同時加起來都難以保證「作品」的出現。
跟著悠遊似乎是我常處的狀態。四處尋找「好看」的部分，或許會撿到不錯的東西。不過這種放空式的讀法有個壞處，像是失了魂、去了魄。看完了恐怕還在凌虛中，什麼都沒有。
另，想問一件事。作者有需要討好讀者嗎？好像不太需要。一個作者能討好這一世代所有的讀者嗎？那下一世代？或下下世代？...。我想只有「作品」和「讀者自己」得已討好「讀者」吧！書寫完後的作者不過是個「可能比較有權威的讀者」，我們或許比較喜歡他的詮釋，但他畢竟仍是一個讀者。
最後，我想我談的是「作品」不是什麼「呈堂證供」，作者無須負擔太多的責任。作者是怎樣的人，除了當「鄉野趣聞」增廣見聞或者「服務於我所接受的詮釋」外，我想我會暫擺一邊，免得礙事！

謝謝舞雩者的提醒，我想您說到重點了。我突然發現，自己犯的毛病就是抱著要去讀偉大作品的心態去上課。導致一邊讀一邊努力觀察哪裡偉大，看到一丁丁點不如預期偉大就滿心不服氣，搞到最後根本不能舒舒服服閱讀。我決定放下這種心態，上課就當成去認識一篇新文章即可。

另外我也不想在乎『作者是不是跟作品一致』了，在乎這個會精神錯亂。

前幾天老師提到A的緋聞。我本來就不喜歡A跟A的作品，基於八卦心理就去搜尋A的緋聞細節。沒想到看到A受訪時說B的書對他影響深遠，還詳細解釋影響原因。我最近正好迷上B的作品，看到A這麼崇拜B外加分析得很透徹，馬上緋聞丟一邊對A好感大增。另方面，老師最近提到C的壞習慣，我對C一向欽佩，上課還為C辯解。沒想到下課搜尋C的為人，看到一大堆醜陋傳聞，頓時錯亂。

我明明不喜歡A的作品，要因為對他有好感就喜歡他的作品嗎？我明明喜歡C的作品，要因為知道他一堆醜陋傳聞就不再喜歡他作品嗎？算了算了，我覺得還是您說的對，看作品就看作品，其他不要想太多。

另外也謝謝路人網友的用心回應。我現在不會拿『開頭無趣』批評一篇作品了。看了較多好作品後，我已經自然而然認同一丁點無趣確實無傷大雅了。

您說『看一篇小說有時還是多看看其他人怎麼說，你認為這樣講對不對，才能更好地評價它』。最近我對於『有時還是多看看其他人怎麼說』深有感觸。這學期至少有兩篇作品，我讀了實在不敢恭維，甚至還唸到幾乎要打瞌睡。可是班上卻有同學愛到不行，一講起內容就要笑。看著她們再想想自己，我現在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評斷有多正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