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17,2008
不閱讀是大誤會
◎ 為《蘆荻社大 2009年春季班選課手冊》而寫
我在蘆荻開的文學課,目的很簡單,就是請大家來聽故事,如此而已。
誰不喜歡聽故事?尤其是好聽的故事,沒聽過的故事,誰不喜歡?一天過的是有聊還是無聊,差別往往就在「有沒聽到一則新鮮的故事」。
去看《海角七號》的那天,大概沒有誰會 覺得無聊,因為《海角七號》有好多新鮮的故事,足夠茶餘飯後好幾天。茶餘飯後,就像食色性也,都是人類最原始的本能。「王永慶的四房」這種社會新聞之所以 比「王永慶對台灣的貢獻」這種財經新聞有吸引力,正是因為裡面有愛恨情仇,有故事,是茶餘飯後的好材料。
在原始社會,老人之所以地位崇高,就因為他們的茶餘飯後最豐富、最具啟發性。後來發明了文字,茶餘飯後才變成文學,給人閱讀。識字的一大樂趣,就是可以大大增廣自己茶餘飯後的範圍。
像這種「輪流朗誦文學作品」的儀式,台灣很罕見,國外卻稀鬆平常。在珍奧斯汀時代的英國,這種儀式甚至和跳舞一樣,在社交場合不可或缺。《理性與感性》的瑪莉安嫌布蘭登上校沒魅力,就因為他朗誦的聲音不好聽。《傲慢與偏見》的柯林斯牧師惹人厭,就因為要他拒絕朗誦詩或小說,只願意挑些衛道保教的文字來唸給大家聽,把聽眾搞得很倒胃。
直至今日,每年6月16日的布魯姆日(Bloomsday),世界各地的喬伊斯迷也都會為《尤利西斯》舉辦輪流朗誦馬拉松,從第一個字讀到最後一字,動輒四五十個鐘頭。每年一月,美國麻州的捕鯨業博物館 (New Bedford Whaling Museum )也都會為《白鯨記》舉辦二十幾個鐘頭的朗誦馬拉松,以紀念梅爾維爾1941年的出海日。不只用耳朵聽,也用眼睛讀,用嘴巴唸出聲,這本來就是接近文學最完整的方式。
台灣除了視障者,很少人是用聽覺去享受文學的,真是可惜。其實中國小說如《水滸傳》、《西遊記》,外國文學如《一千零一夜》、荷馬史詩,當時也是給人用耳朵聽,而不是用眼睛讀的。
好的文字往往聲韻和諧,節奏鏗鏘,一字字唸出來,自有一種口腔上的樂趣。所以《世說新語》中才說:「三日不讀《道德經》,便覺舌本閑強。」就算讀的是翻譯作品,譯文朗誦起來並不具備唐詩宋詞、張愛玲那種華麗感,但句句唸下去,仔細品味作者安排的每個動作、意象,這種「雙腳走過能高越嶺古道」的踏實感,自不是「開車過中橫」那種跳讀快讀可比。
而且,因為是在課堂上大家一起讀,這對專心就是一大幫助。人是群體動物,一個學生開始打瞌睡,一下子就會蔓延開。專注也是,大家都專注,也會把每個人都變得更專注。《海角七號》在電影院中看會比在家看DVD好看,就是這個道理。大家一起笑,每個人都會覺得更好笑。大家一起哭,每個人都會更悲傷。群體會製造互相強化的效果。
很多人平時沒有閱讀習慣,覺得自己跟書本沒緣,這真是一大誤會。通常的狀況,是時間身不由己,小孩好吵,客戶好挑剔,家事永遠做不完,煩心的事無窮盡。大部份的人也根本找不到閱讀的空間,就誤以為自己不是閱讀的料,文學高不可攀。這堂課就是要幫學員解決時間和空間的問題。每禮拜三個鐘頭,來這個幫助你專注閱讀的空間。你會發現:有了時間和空間,人人都是閱讀的料。
學員大家輪流,大聲朗讀作品的每一字句,講師只是逐段做眉批式的導讀:這是對照,這是烘托,這是呼應,這是反諷。或者前引式的提問:你們猜主角下一步要做什麼?主角這麼做奇不奇怪?這樣的閱讀不只是眼到耳到口到,重要的是心要到。要有一顆心,一顆肉做的心,我們就能跟著一則則故事一起悲傷,歡喜,一起毛骨聳然,一起哭笑不得。
凡是肉做的心,在大悲、大喜、大恐怖結束之後總會感受到大釋放、大痛快。所以我們才那麼喜歡聽故事。
別再誤以為自己不是閱讀的料了。歡迎來我們文學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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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個禮拜五張大春節目裡,老師在訪談中"露"了一下口風:社大講課!這可不得了,上網搜尋後,才知道老師竟然在蘆荻開課。哎呀呀!身為三重人,我竟錯失了這麼寶貴的訊息,懊惱之餘趕緊殺過去報名。
我的家人都很喜歡老師在廣播中的內容。我先生謝謝顔老師願意來荒漠中涓涓灌溉。我弟弟叫我好好珍惜這天上掉下來的禮物;我呢,報名之後跑到學校附近的"阿六切仔麵"心情愉快的飽餐一頓。

我看不出我有在台北市社大開課的可能性。蘆荻離我家也很遠,但既然是蘆荻最先找我,教這麼多學期也有了一群可愛的學員,我就愈來愈珍惜這個緣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