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1,2009

少了故事,我們要如何生存下去?

海之書

此文為黑眼圈II:海之書的解說(內有小雷)


  
黑眼圈》(The Orphan's Tales小說的結構可大致分二,外層故事是黑眼圈女孩與蘇丹之子的主線故事,口述於黑眼圈女孩的則是內層故事。小說的分割,是以內層故事的完結為冊。內層故事的結構繁密精細,人物牽引著另一個人物,一段人生引領著另一段人生,黑眼圈內的世界,也透過故事的接引,呈現逐漸完整的面貌。

  而不同的故事人生中,難免會有場景或人物的呼應,但故事內的角色並不明白,只有在最外層的述說者黑眼圈女孩和作為聆聽者的男孩知情,於是那種支線中的交錯,也只有男孩和女孩知道,也只有正在觀看的讀者知道。小說的樂趣之一就在於得知不同的人生中的碰觸,那交會的剎那,還有因明白這段際遇而感到嘆息的人生無奈感。傳統的全知敘事,正是讓小說的這種旁觀者樂趣能提升到極致的方式,而黑眼圈的包裝方式,讓主要故事包裹在黑眼圈女孩的故事下,內層的故事已經講完了,外層的故事才正要初始,讀者夾在那種結束與開端之間,累積的閱讀滿足感又化為期待,就在這種複雜的心緒中闔上了書頁。

  而另一方面,內層故事並不只停留在故事樹的單純趣味,其中蘊含的意涵更是引人探究。形似童話的故事結構,本身也承接了童話的特色。童話除了充滿簡鍊的敘事、轉折度極強的故事、典型的平面人物外,表面道德寓意下的深層價值觀,經常出現的公式背後暗藏的風俗,其在文化學和心理學的論辯,都是這種文體相當迷人的地方。凱瑟琳M瓦倫特黑眼圈這種童話書寫,利用了簡密中的複雜,更是予以更多可觀之處。

  在心理學家維諾娜‧卡斯特(Verena Kast的著作童話治療》(Marchen als Therapie)中曾提到:根據結構,童話通常是從一個難以處理的情況開始,然後描述問題可能解決的辦法,以及克服整個問題所必要的過程。如果一個童話敘述的是一個人類共同的難題,童話中的主人翁就是一個象徵,他或她代表的是一個人在這個困難情況下適當的態度或立場,童話人物所面臨且急於解決的難題也正是我們必須解決的難題。

  童話在整個敘述過程中用的是象徵式、圖像式的語言。從這個角度來看,童話的性質接近夢,接近一般潛意識的過程,同時也接近神話。在神話中,人類生存的問題被以象徵式的語言表達,而當中人類的理解關聯性也相當奇怪。所有的神話故事都隱藏著一些無法解釋的東西,然而所有的神話也表達出某一類人的自我理解。所以神話可以說是本質與先驗之間的一個連結,也就是一個個體與整體連結的環節,而這層意義也只能在神話或象徵中被表達出,這些象徵有其意義,它讓人想起某些東西,但是這些象徵的預示也經常超越了現實狀況。

  那些我們在童話中看到的象徵,要比神話中的更接近人的發展歷程,而童話中的象徵也是處於這種中間連結的地帶,換句話說,這些象徵說中了我們個人的存在問題,同時也指出這是普遍共同存在的問題,不僅如此,它們也指出一個未知背後的基本根源。這個中間地帶不僅是童話,也正式幻想、創作、藝術象徵性生活所發揮的空間。」──出自〈引言P1415

  而在黑眼圈內,的確也出現了人物克服生命中的險阻,發現自己的使命,得到對自我存在的理解和認同。就如同納博科夫(Vladimir Nabokov所說的:「所有偉大的小說也會是偉大的童話故事。」凱瑟琳M瓦倫特對童話的創造,除了創新與奇異,讀者也可以在部分似曾相識的故事結構內,看出作者的意圖。從對白雪這個有了既定印象的童話人物的借用名字,還有席格莉對伊芬德說的這不是我要的結局,可以窺見作者對過往童話的顛覆,還有角色在選擇上的獨立自主。

  《黑眼圈》(The Orphan's Tales: In the Night Garden2006)曾以性別的思索贏得了James Tiptree Jr. Award,,但如果因此受制於女性主義的思索或許又失之偏頗和拘束。小說固然有許多對女性角色的反動,例如仿一千零一夜的敘事結構,卻是黑眼圈女孩掌控了主導權,需要克服障礙聽到故事的,反而是男孩,而他的真實身分又是蘇丹之子,從關係的交換可以看出其指涉,而從另個角度看,故事的內裡與外層亦有呼應。但另一方面,如果把作者對故事的敘說安排,簡化為單純的主從位置倒反卻又不宜,女孩本身也有想說的慾望,儘管有著遠在未來的審判威脅,但說故事,卻讓黑眼圈女孩進行身分上的轉換,從神祕的惡魔,轉變為說故事的人,從被宰制,變成主動,從被誤解,到被了解。這種反抗,其實也呈現在內層故事中,故事裡的角色,都有他們要反抗的事物,不管是真實的敵人、巫師,還是死亡命運。在《黑眼圈2海之書內,隱含在歌謠內的預言,讓認定自己就是那位孤兒的白雪和席格莉的命運有所不同,孤兒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們因認定自己,而從平凡女子,成為改變命運的人。

  而身分的轉換也可以延伸到名字。如果仔細觀察各故事的標題,會發現從來沒有白雪的故事」、「席格莉的故事,相反地,則是白女孩的故事」、「織網婦的故事」、「第二隻獅鷲獸的故事」等等,唯一有在標題內出現角色名字的,只有聖席格莉的故事。特意將席格莉的部分用織網婦的故事」,或許是為了將席格莉和聖席格莉做區別,但另一方面,聖席格莉也只是他者/作者看待「那位席格莉」的指稱,已經變成一種身分和名字的結合,並非她認定的名字。同樣的,各故事的標題,也都只是他者/作者對人物存在的最基本概念,所以出現的都是他們的特徵或身分,而非名字。而以讀者的層面來看,名字最基本的用途就只是用來辨別人物,是把小說角色轉換成他者的重要工具。或許有作家在名字中暗藏玄機,但除非真的對小說的意義重大,很少有讀者會特意尋求命名的意義。畢竟名字可以替換,可以選擇,也容易遺忘,但身分是角色在故事中給人的印象,是一種對人物存在的客觀觀點。

  然在小說內,名字或許可視為一種主動權的展現。瑟提教士捨棄了原有的名字,以吉佛蘭為名踏上女教皇之位;席格莉選擇變成席格莉。就像故事最終,席格莉對聖席格莉說的:「我這一生都在找尋妳,……但我從沒想要重現妳的奇蹟。我有我自己的奇蹟了。我只是想學習妳的精神,變得勇敢、高貴,在世上找到立足之地,只是想找到妳罷了。」在小說內,吉佛蘭和席格莉兩個名字,在代代傳承中,早就不屬於某一個人了,反而變成了群體,成為德性的表徵(另一方面,席格莉Sigrid這個斯堪地那維亞的名字,原來就有勝利和美麗的意思),這展現了名字的私我和公眾性。而兩位人物在換名的過程中得到身分的轉換,得到新生──不管你多希望我是她,我都不再是她了。」──也無法回頭。

  但名字畢竟只是一種存在的符號,是一種高密度性的隱喻,也是一種傳承,但它並不能全然表現一個人的存在,只有故事才可以。

  而如果不要把
說故事這項行為,當作得以讓更多故事可以出現的必要性策略來看,說故事,其實包含的就是表達自我存在的獨特性。小說的眾多角色,到最後讓我們記得的,往往都是那段故事中曾做過什麼的某個人。人因為故事而充盈,從普通的平面人物變得有生命,有自我情感,有自己的人生。在幽暗森林》(In A Dark Wood)內,亞嫚達.克雷格(Amanda Craig)藉角色之口道出:「最令我感到害怕的無非是我不再相信自己的人生是一個故事。每個人都需要故事,以避免體悟到人生實際上並沒有太大的意義。如果少了故事,我們要如何生存下去?這是讓日子耐得住並顯得有趣的理由,如果生活變得兩者皆無,人們會說你的人生失去情節,或者說你的人生喪失了意義。」(P25)故事中的情節,本身就是重點所在,說故事」這個舉動,就是人生意義的傳達。

  另外,說故事」也有能力,小說家的技藝,就是如何把故事說好。小說內,男孩曾嘗試讓姊姊蒂娜薩明白黑眼圈女孩其實並不可怕,但他結巴、斷碎的言語無法讓故事的魅力再現。也因此,如何說好故事,又是一種能力的掌握,也就是作者權力的表現,同時也是小說內權力架構的展現。

  在《一千零一夜》內,莎赫札德(Scheherazade)為了保命而說故事,而內層故事的人物,是為了讓自己的生命和行為受到認同而說故事,兩者目的不同,但都彰顯了故事與生命的價值所在。故事探討人心底層的感受和欲望,也展現了「說故事」的效用,也就是挖掘生命的認同問題,並從中找到希望。

  而回到外層故事來說,黑眼圈女孩的說故事,本身也有自己的目的和希望,而她自己的故事和她擁有的故事,也讓讀者像被故事吸引的男孩,貪婪地索求更多。但一味的期待更多,反而少了停滯的省思,在海之書的最末,作者讓蒂娜薩清醒地躺在那兒,像死了般一動也不動,雙眼噙滿淚水。」在外層故事似乎有了新的開展的同時,其實也讓讀者有了感情抒發的空間,她的淚,同時也是讀者內心的感動的化身,是回顧整個故事而被充盈的滿懷情感的具象化,這是作者暗藏的暗示性溫柔,含蓄的表現,噙滿淚水,但還沒流出來,時候未到。 

附註1  
  或許在這裡可以略提一下小說人物蒂娜薩
Dinazade,這名字是取用於《一千零一夜》的王后莎赫札德的妹妹名字,當初就是她懇求蘇丹讓姊姊為她說一個故事,才讓姊姊之後能藉由不斷述說故事來保住性命的。她在故事最末嫁給蘇丹的兄弟Shah Zaman。或許讀者可以在之後的續集看出這個引用到底對蒂娜薩這個角色有什麼影響。

附註2   
  小說名從《孤兒的故事》(
The Orphan's Tales)改為《黑眼圈》,或許有部分讀者不喜歡這樣的轉變,但我認為這把「孤兒」這個不特定的名詞(除非加上累贅的「這個」,中文無法表達the的特指)改為一個有記號的人,是一種對故事人的存在予以畫面的詮釋和定位。另外,黑眼圈本身除了是女孩的胎記(外表特徵)外,也可以指兩道烏黑的斑紋的文字與詩句構築的另一世界,也是小說眾多內層故事的集合體,更是女孩必須度過的試煉。透過書名將這個有多種意義的存在記號給點題,是小說在中文化的一項新的演繹。

關於《黑眼圈》和其作者:
回到花園,回到黑夜,回到我身邊,我會再告訴你一個神奇的故事。──《黑眼圈》(上)
回到花園,回到黑夜,回到我身邊,我會再告訴你一個神奇的故事。──《黑眼圈》(下)

關於凱瑟琳‧M•瓦倫特(Catherynne M. Valente)


Posted by lucialucy at 樂多Roodo! │14:02 │回應(0)引用(0)讀不飽的飢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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