玥璘書窩

　　真的要打書評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一直叫這本書《圖書館之海》(汗)。

　　這本《圖書室之海》，從〈後記〉可以看到是為作者從不同的時間、不同的邀稿作品，合集出的一本非系列短篇集。小說的類型各異，卻都散發屬於恩田陸的味道，一種淡色中帶些晶瑩銳利的光芒。

　　除去幾個依傍現有或未來會完成的作品而生的前傳與番外篇，恩田陸向來牽牽絆絆的綿延故事，在短篇中卻沒有那種未完成和讓讀者或許失望、或許驚愕、或許不滿的空白，反而是以更完整的姿態呈現在讀者面前。餘韻是有的，但相對上來講，比較像是情感的預留而非敘事上的空缺。

　　高中畢業前夕，和惠與香織約定將來如果有了女兒，要以對方為名，卻就此踏入不斷循環的時空陷阱。她們能順利迎向人生的春天嗎？

　　是時間迴旋的故事，類似的場景，不同的人，以相似的變奏不斷地在夢境甦醒。閱讀中途曾想畫個清楚的時間表／關係表，但看樣子是不可能的。感覺在混亂中感受到的某種淡淡哀愁和迷惘，向前走又回頭的瞬間，才是作者的目的。

　　我真的要說這是恩田陸第一次在寫外國人上，寫的最好的一次。

　　我總覺得日本作家在敘述外國人的時候，常常會有很笨拙的表現(就我看過的印象)，感覺他們似乎太注重於外國人的異質性(外表/思想/和日本人的不同)，外國人在他們筆下比較像是櫥窗內的人偶模型，而不是有思想的人。

　　不管是《沉向麥海的果實》的約翰、《迷宮》的美國人史考特和中東人賽利姆，甚至《骨牌效應》內的美國導演，恩田陸筆下的外國人似乎都只是某種特質和身份的代表而已，比較像是個符號，甚少給我一種「真正的人」的感覺。

　　在這短篇內，可能是情節是一種調查的追尋，所以那些外國人不是以「人」的存在出現，反而是一種可提供情報的存在，人物的價值在於他們能提供多少伊沙歐．歐沙利文的身影。作者並不急著對這些受訪者建立起一個完整的圖像，他們卻變得真實，這種弔詭很吸引我。

　　但撇去這些雜想，看完這篇的結局，我真的對《綠柚子》有點不期待呢。雖然明白這是長篇的預告，但結尾也轉得太硬了些，未來走向似乎不脫料想，可是恩田陸又是那種不合常軌的作家，這讓我有些猶豫。

　　理瀨系列總讓我有種異常感，有種魔幻的味道，很有異色少女漫畫的風格。

　　少女漫畫總給我沒有時間感、很個人、自我中心的特質。因為固著的焦點都在於主角，也就是少女週遭，切入的角色大都是青春年華的男女，感覺時間似乎就有種被這些年輕給佔據了，時間的流動感是停滯在人物認為的大事件(以校園愛情來講，就像是校慶、聯誼等)，其他就迅速跳過去，缺乏一種廣闊的時間之河。這種人物年齡的侷限感，加上情緒的投射束縛在數量有限的幾個年經角色上，哀愁、歡笑都過於私密和細瑣，讓作品常處於一種獨特的時空。

　　理瀨系列也是這樣的，而性別錯置、微亂倫、負有使命的特殊設定，讓情感更傾斜到一種怪異卻富有魅力的境界。

　　〈睡蓮〉再現了這種異色的幽微，一點點小事件卻挑撥起情緒的漣漪，像風吹過去，從葉片激起一圈圈的，小小迴盪，終歸向靜默。

　　我很喜歡恩田陸筆下的「記憶」。這種突然想起，突然察覺，在不經意的狀態下開啟了推理的齒輪，然後獲知真相。在發生許久後才去回溯，才會有被大海席捲的驚愕，一種因長期延宕而來的衝擊。

　　雖然說是前傳，但比較像預告。短短的三個角色心境，在回顧記憶的召喚下，有種被熨斗燙過，情感在蒸發後，仍留存下的微微期待感。

　　但不曉得沒讀過《夜間遠足》會不會無感？

　　在漫想中的推理，暗藏的是對現代怪異犯罪的書寫。沒有夾雜可理解的原因，像是水杯沉澱物上的淨水，是那樣單純且私密的快感惡意，彷彿滲入「我」的皮膚底下，引來一陣寒顫。

　　比較無感的一篇，可能是味道太淡了吧，時間的滄桑感，移動城市的自身情感，還是過於稀薄。結尾的畫面很漂亮，飛升的無人城市，投向人們的懷抱。

　　也是淡淡的一篇。《圖書室之海》有三篇都是依附著既有的作品而生的，我不太確定是否要有讀完這些作品才會召喚出適當的情感強度，但我認為這些作品在各方面都召喚起我在過去的閱讀記憶。

　　〈圖書室之海〉相對於《第六個小夜子》那種奇幻的懸疑感較弱，著重於傳承和秘密，味道比較樸實，沒有那種隱藏在整個故事背後的龐大心機感，留下的只是意念。

　　我很喜歡故事內描寫的關根夏和學弟櫻庭克哉的互動，恩田陸向來很擅長書寫校園的氛圍，學生對自己扮演角色的明知，對某些不可知事物的渴望與憧憬，都在她的文字下很自然地呈現。

　　圖書室之海的巨大空間感，透過圖書室，窗外的陽光，讓結局的畫面有種明亮的清爽感。

　　雖然故事的結構有些跳接，但我喜歡恩田陸這種創作上的任性。故事對於時間的思索，透過不同層面的人物和故事的接合，那種對生命記憶的小時刻、不算重要但會記得的人事物，就這樣湧出了時間與記憶的本質。

　　除去少去幾篇，恩田陸在故事內，傳達的似乎都著重在記憶。不是故事裡面的角色在回憶，就是讀者在思索著過去閱讀的記憶，記憶和情感包夾著時間的流動。

　　我想到以前曾在那看到的褐色玻璃罐，小巧可愛，圓胖的造型，老玻璃的氣泡，被歲月琢磨的微泛褐色，是充滿樸實的趣味的。在拔開玻璃瓶塞時，時間的氣味，似乎也從裡面飄散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