玥璘書窩

    　吉米•哈利以清新雋永的文筆，在這本《大地之歌》寫出了自己於1937年離開學校後，前往約克郡的法西格(外科獸醫)的診所，幸運地獲得工作，擔任西格的獸醫助手，在鄉間診治各種動物所碰到的趣事。內含自己和西格醫生和他的弟弟，懶惰的法屈生，以及嚴格的秘書哈伯圖小姐的互動，當然還有和會成為自己未來妻子的海倫間，算不上浪漫但著實充滿著感情的交往，和純樸的鄉民們之間發生的種種故事。

　　《大地之歌》一開頭，就是哈利流著大汗幫小牛接生，旁邊還有農夫丁先生的叔叔拼命潑冷水，告訴他如果是某位布醫生就會怎樣做。這樣充滿急迫感和劇情張力的開頭，就挑起讀者的興味，不得不讓人覺得，哈利其實是位很懂得掌握說故事的技巧的作家。他剪裁故事，給予巧妙的拼裝，把原本可能是漫長艱辛的案例，取出其菁華處，修飾、濃縮、強調，演變成讓人讀得興致盎然的小說。

　　而在內容中，難免有些讓人氣餒的事情，例如，有人就是死不相信獸醫的醫術，他們認為，自己跟動物打交道一輩子了，對於動物的徵狀自然是了解。書中靠著各種偏方把動物弄個要死不活，才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機會叫來獸醫的謝諾先生就是其中之一。他的胡搞瞎弄，讓就算醫術再厲害的獸醫，也都只能建議他把動物安樂死，然後他就更篤定自己的「獸醫根本一無是處」的理論。整個故事聽起來好笑，不過卻也反映了部分農民對獸醫的不信任。而在哈利診療的過程中，也常常會聽到那些動物主人的鄰人大發謬論(他也因此得出一個結論，人對別人家的動物最了解)，讓他氣得牙牙癢卻不能怎樣，畢竟他當下能做的就只是忍耐下去，繼續醫治。而更慘的是，有時候獸醫辛辛苦苦醫治好動物，動物主人卻堅持是自己之前給動物的偏方(例如瀉鹽)生效了，歸功到自己身上。對他們來說，最令人氣憤的莫過於忙了一場，卻不被人認為有半點功勞這回事。

　　另外，許多人對於動物許多的錯知和迷信，其實也是讓哈利大感頭痛的事。例如所謂的尾巴病，就是認為動物不會走動是尾巴出問題，只要把尾巴砍掉就可以，但實際上只是動物因為疼痛而站立的暫時現象。還有，認為馬兒嘴巴內的「狼齒」是所有毛病的根源，平常不信任獸醫判斷的人，只要獸醫把狼齒弄掉，就認為是正確的判斷，肯乖乖付錢，並稱讚醫術高明。

　　然而，《大地之歌》並不是一本抱怨書，裡面仍然有許多感人的故事。例如說，碰上了純樸善良的農夫路德一家人，當哈利醫治他在短時間迅速消瘦的短角乳牛「草莓」，並遭受挫折的時候，他的愧疚感，是源於自己不值得路德一家人不變的善良和耐心，書寫的情理至深，也利用極簡單的元素：好人碰上壞事，迅速勾起讀者的同理心，以至於當「草莓」好起來的時候，我也不禁跟著微笑起來。

　　而在裡面，還有一些貧富的對比，比方說彭福瑞太太。她有錢且溺愛自己的小狗「把戲」，讓牠吃的肥嘟嘟，甚至難以活動，後來哈利不得不採取終極行動，將牠帶離彭家，讓牠在自己家裡過著正常的狗生活，才幫助牠恢復健康。而彭福瑞太太在故事中種種異常，甚至失去分寸的溺愛行為(尤其在故事邁向她養了隻小豬：紐金，後的作為)，雖然不至於讓她惹人厭，卻也和其他故事裡的角色，那些得辛苦賺錢養家的農家，有著極大的區隔。(不過仔細想想，和今天那些花大錢讓寵物上美容院，或者刷信用卡幫寵物買皮草小外套的貴婦們，彭福瑞太太的程度恐怕是差了一大截吧？而前者與其是溺愛，不如說是藉此炫耀自己的財富罷了！)

     　而史妲菠老太太，一名在自己床頭放著有「上帝近了」相框的老婦人，她對自己動物抱持著，也是愛護但迥異於過度寵愛的態度。當她心愛的狗兒「老王子」死了後，她對哈利說的那句下一個該輪到她自己，也極簡地勾勒出一位垂死老人的形象。當讀者得知她害怕的，不是死亡，而是自己能否在死後的世界和心愛的動物重逢，並問哈利他認為動物有無靈魂時，哈利回答她的句子，確實真實：「如果妳所謂有靈魂是指能夠愛，能夠表現忠貞，能夠感念思情……那麼，在那一方面動物們要比大部分的人類強得多了！」(P277)

　　哈利的回答，讓我想到上禮拜「文明的探索」課上老師播放的珍古德影片，當珍古德看到黑猩猩之間的和平(偶有小爭執，但大致上仍是和平的)，也不是曾疑問說人類真的是比較進步的物種嗎？(不過，在她這樣發問後，影片接續的，卻是黑猩猩群落間的戰爭，黑猩猩和人類的相似性，也存在著共同的劣根性，或者，是弱肉強食？)

　　事實上，《大地之歌》也不免有很多老生常談，但只要是透過故事，似乎就柔化了那種教條味。透過有一雙柔軟潔白的手的泰文納先生，和哈利接著看診的，有著粗礪皮膚的丁蒙先生兩人情況的對比，看出了所謂「只有寒門才能出孝子！」(P445)丁蒙先生的女兒，特地上下山一趟，只是為了要買一瓶金利牌黑啤酒給父親，反觀富有的泰文納先生，被自己的太太和女兒鄙視。證明了世理的正確和現實。

　　整本書雖然提及很多獸醫內行的趣事(比方說，我就不知道原來牛的子宮是會隨著生產而排出來，但之後可以硬塞回去的)，不過重點仍擺放在人的身上，週轉在人的心性上，這點可以說是所有文學作品的共同點。

　　但整部作品呈現的是一種反覆的善良。例如，當仇視鄰居基爾先生，並以發生在他身上的各種倒楣事為樂的彭孫先生，得知了基爾的太太跟著小販私奔了，對著原本誤以為他會狠狠嘲笑一翻的哈利罵著對此淫賤之事的不屑。可以看出，在這些有個性、有缺點，但心中常存的良善和本知的人，才是作者力於書寫的重點。整本小說，說的固然是熱鬧的鄉間趣事，但實際上，人性的有趣和純真，才是重點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