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20,2009
卜洛克《八百萬種死法》Eitht Million Ways To Die
(文概作業。入內請注意,此篇為爆雷,以及個人對此書的想法散亂地統整,不過有些太牽強或不夠完整,待修)
改變你可以稱它是撈錢,只不過我撈得不多。通常是工作來找我。我拒絕的比接手的多,而我接下的工作又都是我想不出該怎麼拒絕的那些。現在我正在想,不知道這個女人想從我身上撈到什麼,我又該找個什麼藉口回絕。
「我不知道該怎樣稱呼它,」我告訴她,「你可以說我在幫朋友的忙。」(P14)
幫朋友的忙,是史卡德給自己這種既沒領執照,所以不能光明正大稱為私探的工作一個名字。而在這本書之前的《在死亡之中》內,史卡德說他自己反而喜歡幫那些他不尊敬也不喜歡的人,因為這樣沒有成效時比較沒有愧疚感。而在前幾集內,史卡德對委託者並沒有太大的愛與厭(呃,《在死亡之中》的傑瑞•布羅菲爾例外),那種招牌的固執並沒有太大的展現。這可能是因為從《父之罪》到《黑暗之刺》的時候,故事仍就比較接近古典推理,人物都是依附著事件這個存在的肌理而生,史卡德的部份個性和這系列的冷硬調子雖然出現了,都並非整個故事的核心。而八百萬種死法算是這系列的脫胎換骨之作,案件的主體性逐漸退位,史卡德的個人私生活慢慢成了陳述的重點,案件逐漸變成某種意義的表徵,例如說《屠宰場之舞》和《行過死蔭之路》的案件是對於將人命的不屑一顧、物體化的反抗,後者甚至在充斥暴力美學的案件中將人性的光輝散發出來。到後來我們會發現卜洛克在這系列逐漸擺脫了傳統的包袱,案件慢慢變得無理可推了,但這不代表這系列不再也看頭了,只能說是作者試圖把我們引導到另一種方向。就像是《八百萬種死法》內,妓女琴所講的:
「如果朝這方向想的話,我永遠沒好日子過。很多人把一切簡化成兩個選擇:如果A行不通,就非選B不可,英文還有其他二十四個字母。」(P15)
如果慢慢依循著卜洛克的腳步走的話,我們會看到這卜洛克花了相當多篇幅描寫著紐約人那種不把人當人看待的情況。這當然並不代表紐約人是絕對殘酷的,無人性的,只是,當身邊充斥著太多的醜惡的時候,人們也要試著把和自己不相干的人給非人性化,把自己和別的東西給切割開來,因為這樣才能繼續生活。
史卡德在拜訪琴的鄰居,一位會關心貓的老太太時,對方曾說到:
「我盡量不去想她已經被殺,或者事情是怎麼發生的。你念過一本叫做《水船下沉》的書嗎?」我沒有。「書裡有這麼個養兔場,養了半馴服狀態的兔子。那裡食物供應充足,因為人類定期留下兔食。那兒可以算是兔子天堂,只是養兔人目的是要設下陷阱,偶爾想用兔子大餐。生還的兔子從來不提這個陷阱,也不願提到牠們犧牲的同伴。牠們有條不成文規定是要假裝那個陷阱並不存在,而牠們死去的同類也沒活過。」她講話時一直都別過臉,現在她的眼神才又迎向我。「知道嗎?我覺得紐約人就像那些兔子。我們住在這兒,為的是這城提供的任何東西──文化,工作機會,不管是什麼。每回這城殺掉我們的朋友和鄰居時,我們都背過臉不看。當然,我們是會花個一、兩天看報,討論這些消息,可是馬上又全都拋到腦後。因為不這樣的話,我們就得採取行動,但我們不行。要不我們就得搬家,但我們不想。我們就像那些兔子,對不?」(P217)
也因為這樣子,我們會看到史卡德和警官德肯任意把各種荒謬的案件隨便的當作故事大競技來講。
「這個都市叢林裡,有八百萬個故事。」他吟誦道:「你還記得那個節目吧?幾年前在電視播過。」
「記得。」
「每回節目收尾都講同一句話:『這個都市叢林裡,有八百萬個故事。今天播的是其中之一。』」
「這我記得。」
「八百萬個故事,」他說:「你知道這城裡有什麼玩意兒嗎?這他媽的都市叢林臭爛污裡有什麼,你可知道?有八百萬種死法。」(P166、167)
把人的死亡化作死法的時候,同時也泯滅了「個人」的存在,「個人」只不過就是執行這些古怪荒謬的死法的傢伙。報紙若不是將焦點放在案件的荒謬離奇冷血殘酷,就是受害者身上。但在處理的時候,受害者若不是理所當然該逢此事的極惡歹徒和他們身邊無辜被捲入的人,就是讓留下的人不知該找誰發飆的倒楣鬼,在報紙上,你就變得某種死者的典型,無辜的、該死的、倒楣的、成功的、失敗的。
而身為必須要接觸這類的職業,例如警察和私探,自然格外更需要做這種舉動已確保自己能夠承受下去。
警察看過太多死亡的齷齪,為了能繼續對未來,他們往往需要把死者非人性化。我還記得我頭一回從旅館房間抬屍出門的經驗。那人死時吐血,死後多日才有人發現,由我和一名資深的巡邏警察合力把屍體塞入屍袋。一路下樓時,我的搭檔每下一級樓梯,一定要撞那袋子一下。他抬一袋馬鈴薯都不會那麼大意。
……
風水輪流轉。我在想,有一天我會是裹進屍袋裡的那一個。(P193)
但這種隨意開死者的玩笑,把一場場富有「人味」的故事的「個人」給抽離掉,變成具有符號特徵的人,並不表示史卡德自己也能接受自己被同等的抽離。在離開酒吧遭受襲擊的時候,史卡德想到自己會成為一則社會版上不起眼的小塊新聞就無法接受。非人性化無法適用於自己和認識的人身上。史卡德的執著也就來自於此。
剛碰觸《八百萬種死法》的時候,不管是按照原本出版順序(非臉譜版出版順序)慢慢讀過來,或者第一次讀的人,想必都會對裡面篇幅甚長的戒酒過程感到疑惑。甚至有推理迷對這種囉哩叭唆的冗長敘述感到不耐。但,當一個東西在作品內承擔的重量超過一般人認為它應得的時候,它的意義就超越了它原本的。這個戒酒不單單是史卡德的個性型塑物,更是一個隱喻,或者更像是個質問,史卡德在琴死去後,於戒酒協會心裡想著:
我在想:我叫馬修,是個酒鬼,我們圍坐這一個個天殺的房間裡,永遠重複著同樣天殺的告白,而在同時,外面那個世界裡人與人像野獸一樣自相殘殺。我們說「不要喝酒,參加戒酒協會」,我們說「重要的是保持頭腦清醒」,我們說「不要急就得戒」 ,我們說「一天一天來」。我們就像洗過腦的僵屍一樣反覆誦唱,而在同時,世界正走向毀滅。(P84)
既然做什麼都於事無補,那幹嘛要保持清醒,也或者,保持清醒該是重要的嗎?史卡德在和白化症黑人丹尼男孩碰面的時候,曾回憶:
……多年前他告訴我,他希望這世界有個特殊的開關,可以讓他根據需要隨意調低光線。我記得當時心想:威士忌就有這種功用,它可以叫光線變暗、音量降低、稜角化圓。(P48)
酒精既可以調整自己的需求,麻痺了外在世界,那麼,喝酒有什麼不好?但,這個世界不是太好接受的,但是,如果完全的失去它,卻又是一陣難以言喻的失落。
……七天,我想道。你整整七天不碰酒,還有大半個第八天。然後你失去了它們。失去了將近八天。(P92)
…… 我突然醒來,意識乍地來到,而且開到最大音量。我躺在醫院床上。
那是第一個打擊。第二個稍後跟上:我發現已經是禮拜三。從禮拜天晚上拿起第三杯酒以後,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多年我偶爾會失去意識。有時候丟掉的是就寢前的半個鐘頭,有時候好幾個鐘頭。
我從來沒丟過整整兩天。(P97)
丟卻掉時間帶來的打擊就是對失控的無能為力的絕望,醉酒可以逃避現實,但醒來發現自己的困頓更恐怖。或者該說,在《八百萬種死法》內,喝酒本身較是逃避、深溺、面對絕望的循環過程。
無人為我一擲千金。無人願意與我共結連理。無人願意救我一命。
……美好時光已成過去。
八百萬種死法,而這其中也提供了自助者眾多選擇。地鐵雖然有講不完的缺失,但只要你把自己丟上鐵軌,被壓死大致是不成問題。更何況這城裡還有數不清的橋樑和高窗,販賣刮鬍刀片和曬衣繩和藥片的店鋪更是二十四小時全天營業。
我梳妝台的抽屜擺了把點三二手槍,而我旅館房間的窗戶離人行道也遠得絕對可以把人摔死。但是我從沒試過那種事情,冥冥中也知道自己永遠不會。我不是過於害怕,就是太過頑固,又或者是我的絕望從沒我像我想的那麼徹底。似乎總有個什麼讓我再走下去。
當然如果喝酒的話,一切都將失控。記得有次參加聚會,一個男的講到他在布魯克林大橋上恢復意識的經驗。腦子灰戶清醒的那一剎那,他發現自己翻過欄杆,一腳懸空。他把腳抽回,翻身爬下欄杆倉皇離開。
假如他晚了一秒中清醒,兩腳都已懸空──(P307、308)
但比起絕望,更令人害怕的就是失控,更害怕的是發現自己已經錯過了完結的時候,醒來發現自己一無所有。
「美夢已溜走了。我的一切都要溜走了,可是我什麼辦法也沒有。」(P385)
奉獻和制約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照聖經所說:獻出自己所得的十分之一給神。也不知道當初是怎樣開始養成這種習慣。我只記得離開安妮塔和孩子、搬到曼哈頓以後,我才開始奉獻。我不知道教堂拿了這錢是做什麼用途,不過我很肯定:我缺錢的程度絕對不亞於教堂。所以近來我一直試著要改掉這個習慣。可是每回一有進帳,如果我沒拿出十分之一捐給教堂,心裡就七上八下、惴惴不安。我想是迷信吧。也許我隱隱以為:這事一旦開始就得持續下去,否則必有大禍臨頭。(P74)
突然,我這小把戲的瘋狂可笑向一記重擊一樣擊到我腎臟。
我到底是在幹嘛?為什麼會自以為欠了誰錢?而我又是欠了誰?不是教堂,我不屬於任何教堂。我把我所得的十分之一捐給在恰當時機碰上的禮拜堂。
那麼,我到底是欠了誰的債?上帝嗎?
這樣講是哪門子歪理?而這又是哪種債務?我怎麼欠的?我是在還借款嗎?或者說,這是我為了求得寶又都塞給老天的小紅包?
以前我一向有辦法給自己一個合理的解釋:這只是我的習慣,一個小小的怪癖。我不用繳稅,所以就改向上帝繳錢。
我從沒真正向自己提出這個問題。(P281)
我想奉獻是因於人對自己所得的感到不安而做出的回應,史卡德過去有在教堂點蠟燭給自己無意打死的七歲小女孩和部分人士(因應案件有所不同)的舉動,而將自己的十分之一所得送給隨機路過的教堂是他個人自認的習慣。但當習慣被探討的時候,就會被帶入(套入)很深沉的意義,例如咬指甲是需要撫慰。而在西方的社會內,人或多或少都承受著對世界有所虧欠需要回報的價值觀,但史卡德的彌補似乎不能用那麼宗教的方式去解讀,作者也並沒有特別的解釋,或者該說,他讓角色領悟但不給予答案,不然,這樣就太簡單了。
我總是抓不準時機。我總是慢了一天,少了一塊。我突然悟到:不是只有辦這案子我才這樣子。這根本是我的生命寫照。(P311)
然而,所謂的沒有解答並不代表不能被解釋、探討,史卡德最大的改變點是由於一位永遠無法活到八歲的小女孩。
……說得八九不離十,所以我沒回嘴。我一顆流彈打死一名叫做艾提塔‧里維拉的小女孩,不過,其實我不是因為自責太深才辭掉工作。事情的真相是:那次的意外改變了我對世界的看法,所以當警察不再是我想做的事時;當丈夫,住在長島,這些也不再吸引我了。就這樣我自己失去工作,失去婚姻,搬到五十七街,開始在阿姆斯壯酒吧出沒。不用說,是流彈引發這一連串變化。不過我想我大概原本就在朝這個方向走,至於什麼時候走到,其實只是早晚問題而已。(P59)
既然史卡德認為這件事件對他而言只是個契機,甚至在越後面的故事內,他也越來越少或者根本不提及這段往事,或者也從沒有像前幾集將細節講清楚,代表這段往事充其量只是個轉捩點,那麼,到底是什麼造就了轉變,絕對不是對警察世界的不耐和無以承受其黑暗面(照讀者來看,史卡德幹警察幹得挺好的,也挺能混的),同樣的,卜洛克在這邊又再次玩個無解的招數。但這無解,嗯,讀者都能接受,因為它反而讓史卡德這個人變得更有真實感。
但既然有了因莫名的虧欠而來的奉獻,就會有難以理解的制約。史卡德在故事的後半部發現了自己無法開槍。
我僵住了。如果我看到的不是拿酒的小孩,而是拿輕機槍的歹徒,我也不可能扣上板機。我的手指麻痺了。(P349)
不能開槍在史卡德這個世界無異於不能保護自己,而不能開槍代表了史卡德內心的一種心結,麻痺這個詞代表的是史卡德游移於醉酒和清楚的過渡帶,所以史卡德最後清醒了,開了槍殺死了兇手,最後在戒酒協會大哭。這可以看成它某種心結的碎裂,一種消除。
殺了他我有何感覺?
我仔細想想,結論是感覺很好。那狗雜種的事我其實並不清楚。了解就能原諒,有人說,而也許我知道了他的一切,我就會了解他為何嗜血。不過我不需要原諒他。那是上帝的工作,不是我的。(P425)
妓女
我們很少看到像卜洛克這樣對妓女、同性戀、雙性戀、變性人如此不避諱甚至大量出現在故事內的作家,更奇妙的是,他講的故事絕對不是同性戀文學,妓女也只是他筆下一個子題而已。但出現了那麼多次之後,不禁要讓人存疑,這到底代表了什麼。
《八百萬種死法》內的妓女與皮條客的關係太乾淨美好了,錢斯並沒有虐待他們,甚至放人放得很安靜,沒有耍手段,到後來琴死去後也堅持她是他的女孩,沒有人可以隨便帶走她的命。而裡面的妓女也都過得很好,物質無缺,但在這種表象之下,成為妓女這件事,仍對她們個人有所影響。
法蘭很輕鬆就滑入妓女的角色,卻也明白現實:
「……愛上妓女又叫她愛上妳是再刺激不過了,而且這樣子你又可以免費上床,不過你可不想改變你的生活。萬一她說,喂,我現在自由了,把你太太甩掉,我們一起跑向夕陽,而夕陽是他在鄉村俱樂部的陽台遠遠觀賞就好的,他可不想跑過去。……」(P181)
但某方面而言,她又很喜歡認定錢斯和她之間有特殊的關係,不管是他特別喜歡她,或者兩人有淵源。這代表著她內心的一種對於「羈絆」的渴求。
唐娜的寫詩是她讓自己抽離這種過程的方式,她一開始是在按摩店工作, ……工作本身又很機械化,幾乎像醫生動手術一樣不帶感情。她的嫖客要求的差不多都是指交或者口交。她的肉體不會遭到侵犯,除了單純的肉體接觸以外,完全沒有進一步親密的幻象。
起先她喜歡這樣。她把自己看成是「性的技術員」,類似身體治療師。然後事情都翻轉過來。
「那地方有黑手黨的味道,」她說:「在窗簾和地毯裡,你都可以嗅到死亡。而且越做越像工作,我定時上下班,搭地鐵來回。這工作吮──我喜歡這個字──吮出我體內的詩句。」(P187)
成為妓女雖然是她維持經濟穩定的方式,但就某方面而言,可以看出她將這項工作而陌異、無謂的態度,這或許也是她保護自己的方式。
等她突然意識到賣肉本身就是目的而非手段以後,她幾近精神崩潰。以往她從沒想到自殺,但當時她整整一個禮拜就在那邊緣徘徊。然後她終於理出頭緒。她討的是皮肉生活,但這並不代表她就得給自己貼上妓女的標籤,這不過是她生命中一個短暫的階段。書雖然只是她當初下海的藉口,但也許有一天她真的會想寫書。她目前日子過得挺好,唯一的缺憾是她擔心自己永遠要過這種生活。但那不會發生。等時機到了,她會輕輕鬆鬆的脫身,正如她當初輕輕鬆鬆的捲入。
「這就是我能特別保持冷靜的原因,馬修。我不是妓女,我只是暫時扮演妓女的角色。而且你知道,兩年的日子這樣過其實不算太糟。」(P225)
瑪莉露到後來甚至還能調侃起自己,她拿錢斯放在她們所有人公寓內的非洲雕像來看待自己:
她的是座三十吋左右的雕像──一個小男人,一手握著綑細桿子。他的臉和手是用紅藍兩色珠子串成,而他身體其他部位則覆滿貝殼。
「我的守房神,」她說:「這是喀麥隆巴圖族的一座祖先雕像。這些全是子安貝的貝殼。世界各地的原始社會全都把子安貝殼當貨幣使用,它可以說是部落世界的瑞士法郎。你看出它是什麼形狀吧?」
我靠進去瞧一眼。
「像女性器官,」她說:「所以男人才會自然而然把它當作交易媒介。……」(P226)
而我們始終於法正面了解的桑妮,也透過遺書和外人對她的描述,看到了她內心的空虛和困頓。
紙條擱在梳妝台,壓在一瓶古龍水下。我用手背輕輕推開瓶子,拿著紙條走向窗口。她是用棕色墨水筆寫在灰色紙上,我想在恰當的光線下讀它。
我讀道:
琴,妳很幸運。妳找到某人代勞,而我得自行解決。
若我膽大我會使用窗戶。我大可墬到一半改變主意然後一路笑到最底。但我膽子不夠而刮鬍刀片又出了差錯。
希望這回我服得夠多。
一切都是徒然。美好時光已經用罄。錢斯,抱歉。你帶我見識美好時光,但一切皆成過去。棒球打至八局人群都已散盡。所有歡呼已成幻影。比數多少又有誰在意?
瘋狂世界無路可逃。她攫住銅環,結果手指變綠。
無人願意為我一擲千金。無人願意與我共結連理。無人願意救我一命。
我已倦於微笑。我已疲於奔命。美好時光已成過去。(P267)
而琴當初可能是遭逢了家裡的難堪處境才離家的,但在她對過去的敘事內,人物經常改變,不知道是她編造出來的,不過也有可能她那樣換來換去,是為了讓這段過去回憶起來較不真實。(P120)但不管情況如何,她找到自己認為的好的歸宿,可以離開,但逃離不了命運的造化弄人。琴的死亡在此變成了一種無望的掙逃。
除去了卜洛克很明顯特意在敘事上幾乎省略的妓女露比,特意為故事保持一點神秘面紗而設的,典型的令人摸不著頭緒的東方美人。卜洛克在故事內透過這些妓女表達的,是不同的迷惘過程,但這份迷惘並不單純已經是迷惘了,有些已經轉換成屈就現實或者漠視現實。卜洛克在書寫妓女的方式或許太取巧了,他並不把真實寫出妓女,而是寫出被他投射一點象徵的妓女。或許我們可以回到伊蓮這位浪漫化過頭的妓女來談,她沒有皮條客,懂得理財,在故事內其實可以買賣房地產就好,還固定去參加大學辦的藝術課程,到後來甚至和史卡德相戀,不賣身,開了家畫廊,兩人結婚。這個近乎浪漫化到有些荒謬的非現實妓女,想必自然有她的指涉。她難道不代表這個城市最後要完成的最罪惡的美好嗎?一個想追求而不及的象徵,戒律和慾望的結合。
然而對於這個不可企求的象徵,卜洛克也另有一番詮釋:
她想到什麼,笑了起來。她說:「海因希海涅臨死時──你知道,那個德國詩人?」
「嗯。」
「他臨死時說:『上帝會原諒我,這是祂的職業。』」
「說得好。」
「用德文說來可能更好。我接客,你辦案,上帝原諒。」她垂下眼瞼,「只希望輪到我歸天的時候,」她說:「祂在值班。希望祂不要剛好選那個節骨眼到巴貝多度假。」(P141)
但伊蓮仍是個「人」,雖然她在肉體和心靈上取得一種幾乎是不可能存在的完美平衡點,雖然她用自己的「妓女」生活過著舒服的日子,但她仍然在無謂的外表下存有的罪惡感,代表著對追求這種矛盾的生活下的道德猶豫。也表示這各城市在混亂中試圖創造出一種新的夢想時自然存在的束縛,如果這種阻撓化作意象的話,恐怕就像是馬修和琴做愛時的感受:
……奇怪的是,我的心智無法融入我們交纏在一起的肉體,就好像從遠方遙遙觀望我們的表演。
最後射出去的那一刻帶來了舒解、放鬆,以及小小的、寶貴的愉悅感覺。我從她身上移開,覺得好像躺在一片布滿黃沙與枯叢的荒漠。一陣駭人的心傷襲來,喉嚨深處隱隱作痛,我覺得眼淚就要流出。(P73)
紐約
紐約似乎有兩個世界,一個是美好純淨的,一個是醜惡混亂的,這兩個世界看起來互不相干,但其實並行重疊。
散會之後,我在中央公園四處閒蕩。太陽今天總算露面,這是一個禮拜來第一個大晴天,我散了很久的步,看著小孩,跑步的、騎自行車的,還有溜冰的人。這幅健康、天真、充滿朝氣活力的景象,和每天早上我在報上看到的城市黑暗面,怎麼能共存在同一個時空?
事實上這兩個世界有重疊之處。這些騎自行車的人中,有些會給搶走車子。這些漫步的愛侶中,有些會回到遭竊的公寓。這些嘻鬧的孩子中,有些會行搶或者拿刀槍傷人;有些會被搶或被刀槍傷到。而這些事如果想太久的話,頭只有越來越痛。(P67)
就像皮條客錢斯帶史卡德來到他那藏於黑暗地段的美好小宅一樣,人們在自己的地方構築了美好之地,必要時還可以拔掉電話線,假裝自己和外界毫無聯繫。
「我們一直在繞著圈子轉,」他說:「現在我要帶你到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P123)
《八百萬種死法》內有段頗有意思的對話,史卡德和前女友珍•肯恩在談話時原本要引述警官德肯提到的「八百萬種死法」,卻不小心講成了翡翠城去了。
「叢林城市。」
「我剛剛就是這麼說?」
「你剛說的是翡翠城。」
「哦?我這是哪來的典故?」
「《綠野仙蹤》。記得嗎?堪薩斯的桃樂西和她的小狗托托。改編成電影由裘蒂•嘉倫主演,小女孩奔向彩虹。」
「我當然記得。」
「跟著黃磚路往前走,你會走入翡翠城,遇見偉大的魔法師。」
「我記得。稻草人、錫人,還有怯懦的獅子,我記得這整個故事。但紐約跟翡翠城有什麼關係?」
「你是酒鬼,」她提議道:「你少了幾個腦細胞,如此而已。」(P257)
《綠野仙蹤》內桃樂絲踏上黃磚道走到翡翠城尋找魔法師的幫助,途中遇到了沒腦的稻草人、缺心的錫人和怯懦的獅子,一路上追求著勇氣、善心和智慧,這些人物的組合最後讓他們得到了各自所要或缺乏的。但紐約並不是《綠野仙蹤》內那個雖然有所危機但絕對可以通過的美麗世界。但這種殘酷的現實對比卻不泯滅卜洛克試圖在故事內追求著人性的努力,就像是妓女唐娜所引用的詩句:
「……『任何人的死亡都損及於我,因為我與全人類息息相關。』英國詩人約翰但恩的詩句。……」(P189)
同樣的,卜洛克也在書中實踐著這句話,任何人都和我(史卡德)息息相關。
劃線:
P25……喝酒的欲望幾分鐘就消失了,然後又回來然後又消失了。其後一個小時就這樣來來去去,像霓虹燈似的熄了又亮一直眨眼。我留在原地看雨。
P83
「不過我一直沒再碰酒,」他說:「我頭一回來這兒時,大家都告訴我,天下沒什麼是會壞到得靠酒麻痺自己。你們告訴我,戒酒想要成功,就得有本事看著自己的手指給一根根剁掉也不碰酒。老實說,有時候我在想,我能夠一直滴酒不沾,靠的完全是他媽的固執而已。不過這又何妨?反正你們說的我照單全收就是。」
P114
『天可憐見,孩子,這事主教也可能會犯。』P125
咖啡在煮的時候,他談起非洲雕刻,說他們的工匠完全沒有把自己的作品當作藝術。「他們做的每樣東西都有特定用途,」他解釋說:「也許是保護房子,或者抵擋惡鬼,或者是用再某種部落儀式裡。如果面具失靈的話,他們會把它丟了,找人再刻新的。舊的只是垃圾,不燒掉也全扔掉,因為它已經毫無用處。」
他笑起來,「然後歐洲人大駕光臨,發現了非洲藝術。現在的最新情況是:非洲出現大批雕刻工,整天製造面具和雕像,好外銷到歐洲和美國。這些成品走的是傳統路線,為的是配合顧客需要。不過說來好笑,東西做得實在不好,完全沒有感情在裡面,一點也不真。你拿一個在手裡觀察,然後拿個真品來看,如果你對那類東西真有感覺的話,馬上就可以分辨出不同。很奇怪,對不?」
P127
「有時候我們知道一些事情,卻不知道我們知道。」
「有時候我們說出一些事情,卻不知道我們說了。」
P155
「不過說穿了全都一樣,大夥殺來殺去。他們連停下來想想也不肯,橫下心就那麼做了。……
「外頭跟原始叢林一個樣,而且所有的野獸全武裝起來。人人有槍。你知道多少人出門帶槍?這些誠實的老百姓總得拿槍自衛吧,所以他們全買了一把,然後有一天不是用來自殺,就是殺他老婆或者鄰居。」
P161、162
「情感受挫者(Emotionally Disturbed Person)。中央大道不知道哪個騷包閒得發慌,這城裡的瘋子滿坑滿谷快擠死人了,我們的優先考慮倒是該怎麼稱呼他們。我們可不想傷到他們脆弱的心。……」
P174
樓梯間滿是味道──一樓的烤麵包味,再上去是貓的臭味,頂樓是絕對錯不了的大麻煙味。我在想,一棟建築的性格真可以由它樓梯間的異味描繪出來。
P189
「……詩講的從來不是它講的東西。你知道,詩講的其實都是詩人自己。」
P211
「Goyakod,」我說,然後跟他解釋,「意思是:抬起屁股敲門去(Get Off Your Ass and Knock On Doors)。」P212
紐約的風有時候舉止怪異。高聳的建築彷彿割開風來,叫它亂竄,就向球桿擊到撞球邊緣引起一陣旋轉。於是只見風蹦蹦跳跳,在不同的街上往不同的方向颳去。那天早上和下午,風似乎老是迎著我的面掃來。我繞過轉角,它也跟著我繞,總是撲面而來,總是挾著雨噴灑過來。有幾次我因此精神大振;有幾次我弓著背低著頭,詛咒這風這雨,還有我自己──幹嘛要冒這風雨辦事。
P218不過有個傢伙說了句挺精采的話,他個子大,聲音像碎石滾動。「我來這兒本來是要預備以後火燒屁股,後悔莫及,」他說:「然後才發現原來屁股跟靈魂是連在一塊兒的。」
P234
丹尼男孩把他那杯俄國伏特加高高擎起,好觀察光線如何穿映過酒。「純度。亮度,精確度。」他說,每個字都小心翼翼的從嘴裡滾送出來,「馬修,最好的伏特加就像是刀刃一樣,是技術精湛的外科醫生手裡那把銳利的手術刀,保證切得乾淨俐落。」
他把杯子一傾,吞下一盎司左右的純度和亮度。……
P315
「……不是我老得快,就是這個城在過去幾年裡變得太壞。大家扣板機的速度好像比以前快。他們以前殺人總還需要找個理由。你懂我意思?」
「懂。」
「除非有理由不動手,要不他們會放手去幹。他們寧可濫殺,這已經是反射動作。……」P387
東西全在那兒。我只是看的方法不對。
引用UR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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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念過一本叫做《水船下沉》的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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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幻的瓦特希普高原(上下)
Watership dow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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