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25,2009
海明威《流動的饗宴》
〈1.聖米榭廣場上一家雅淨的咖啡館〉
P33
有時候在某個地方寫作會比在另一個地方寫更好。這或許就是所謂的把自己移植到他處;我想,人和其他生物也都需要同樣的移植。
P34
一個女孩走進咖啡店,獨個兒在臨窗的桌子旁坐下。她長得很美,臉蛋清心有如新鑄的錢幣──假如可以用柔軟的肌肉和雨水洗過的皮膚來鑄錢幣的話。她的頭髮黝黑得好似烏鴉的翅膀,剪成一刀齊,斜遮住她的臉龐。
〈2.史坦小姐指示〉
P39
美麗的燈光照亮了冬天的街道。這會兒,你已經看慣了光禿禿的樹木指向天際。在寒風凜冽中,走過盧森堡公園裡剛被雨水洗淨的碎石小徑。那些葉子掉光的樹木,看著看著,倒像是一座座雕像。冬天的寒風拂過池塘的水面,噴泉在明亮的陽光下,水花四濺。從山裡回來,在城裡頭,無論去哪兒都覺得距離很近。
P41
我站起身,俯視著巴黎城各式各樣的屋頂,想著:「別著急。以前你能寫,現在也同樣能寫下去。目前能做的,就是寫出一句真實的句子,把你所知道的最真實的句子寫下來。」
P43
從塞尚的畫中,我得到一些啟示,即光靠簡單、真實的句子仍然不能夠使我的小說達到該有的深度和廣度。我從塞尚那兒學到很多,但由於表達能力不夠,無法解釋給別人聽,何況,這也是我的秘密。
P55
我寫作的時候,每次擱筆休息時都必須看點書,如果老是去想自己的作品,就會失去筆下的線索,第二天反而寫不下去。你必須做點運動,讓身體疲倦,或者,和你所愛的人做愛也很有幫助,比做什麼都好。不過,完事之後,覺得腦子空空的,你就得讀點書,在繼續動筆以前不要再為作品傷神或焦慮。創作的靈感就像是一口井,我已經學會了永遠不要把井水汲乾,而在井的深處還有水的時候就停筆,讓井水在夜裡重新灌滿泉水。
P79、81
塞納河上的人生歷歷如繪,釣魚客垂釣;漂亮的駁船上忙忙碌碌;拖船放倒了煙囪,船後拖曳一串小駁船駛過橋下;石砌的河岸邊生長高大的榆樹、法國梧桐,有幾處是白楊樹──有了這一切,我在河畔永遠不會感到寂寞。城裡有這麼多樹,你每天都能看到春天走近的跡象,直到一晚暖風忽起,次日清晨春即來臨。有時,寒冷的滂沱大雨又把春天趕回去,彷彿永遠不會再來,你的一生就少了這一春。這是巴黎唯一真正感傷的時節,因為違反了自然定律。秋天,人會變得抑鬱,這是常情。每一年樹葉凋零,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幹屹立在寒風冬陽中,這時你身體的一部分也跟著死去。然而,你知道春天總會來的,冰封過的河水也會再度流動。假如冷雨繼續下不停,逼走了春天,那就如同一個少年無緣由被害死一樣。
然而,那時候,春天總會來臨,但一想到春天幾遭不測,不禁令人心驚啊。
P94
站在那兒,我不禁懷疑我們在橋上的感覺有幾分是單純的肚子餓。我問太太,她說:「我不知道,塔迪,飢餓的種類太多了,到了春天就更多。然而,春天已經過去。回憶也是一種飢餓。」
P95
然而,巴黎是一座古老的城市,而我們卻還年輕。這裡沒有一件事是簡單的,甚至連我們的貧困、突來的一筆錢、月光,或正確或錯誤,還有躺在你身邊、在月光下熟睡的人的呼吸聲,都沒那麼簡單。
〈7.一項愛好的終結〉
P97
賽馬這件事,從未給我們之間帶來隔閡,只有人本身才會讓彼此疏遠;但長久以來,它一直像個難以伺候的朋友似的緊跟著我們。
P98
我放棄賽馬時心裡雖然歡欣,但又有一種空虛感。這時我明白,一項愛好,無論好壞,在你放棄之後都會留下一種空虛感。假如是壞的愛好,這種空虛就會自動彌合;若是有益的愛好,你只能找一項更能吸引你的愛好,這樣才能填補空虛。
P103
假如是空腹的話,你反而會覺得所有的油畫都變得格外醒目、格外清晰,也更加美不勝收。我就是在餓肚子的時候,更懂得深刻理解塞尚的作品,也真正弄明白他如何描繪自然與風景的方法。我時常猜想,他作畫時是否也餓著肚子;但我又想,也許他不過是忘記吃飯罷了。人在睡不著或飢餓的時候,時常會有這些想法浮現,雖然不切實際,但很有啟發性。後來我想到,塞尚也許是另一種形式的飢餓吧。
P110
因為我覺得,若省略的部份能夠加強故事的張力,就應該省略,讓讀者感覺到弦外之音。(註3)
註3:這就是海瓶威的寫作冰山原則:「我總試著以冰山原則寫作。水底的部分占整座冰山的八分之七。凡是你所知道的東西,都能刪去;刪去的是水底看不見的部分,是足以強化你的冰山。」
P112
在這兒,我清楚看到鱒魚在河裡游來游去,水面的漣漪輕輕撞擊著橋下木椿加固的橋墩。我寫的是戰後返鄉的故事,但其中並沒有提到戰爭。
〈17.費滋傑羅〉
P182
他的才氣是天賜之物,
如同灰塵留在翅膀上的圖案一樣自然。
有段時間,他卻像蝴蝶一樣對此全然不知,
他更不知道那圖案何時被拂去,何時被攪亂。
後來他逐漸意識到自己被毀壞的羽翼,
懂得其構造。
他學會思考,但無法再度翱翔,
因為他已不愛飛行,
只能回憶當初輕鬆自如地展翼天空的日子。
〈20.巴黎的日子永遠寫不完〉
P239、240
驚起一隻松雞,只見白光一閃,松雞飛出雪地,越過山脊而去。
P244
所有的邪惡都是從純真中開始。就這樣,你一天天享受自己已有的東西,無憂無慮。你開始撒謊,又恨撒謊,這就毀了你。情況日漸危急,你就像打仗一樣一天天拖下去。
P244、247
這時我心想:我多希望在我只愛她一個人時就死去。她微笑著,陽光照在她可愛的臉上,透著雪光和陽光抹上的棕色。身段很美。頭髮在陽光中金裡透紅,一個冬天就變了模樣,但很好看。……
我愛她。我愛的不是別人。我們單獨在一起的時候,日子真是美妙。我寫作順利,我們旅行愉快,我以為我們不會再受傷害了。然而,暮春時節我們從山裡回到巴黎,另外那件事又開始了……
巴黎早年的生活到此告一段落。當年的巴黎一去不復返,不過巴黎永遠是巴黎。你變了,巴黎也在變。我們沒有再去佛拉爾山,那些富人也再沒去過。
巴黎的生活永遠寫不完,在巴黎住過的人,回憶也迥然相異。不論我們變,巴黎怎麼變,也不論去巴黎有多容易,有多困難,我們總要回到巴黎。巴黎總是值得眷戀,不管你帶去什麼都能得到回報。不過,這裡寫的是早年的巴黎,當我們很窮、但很快樂的那段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