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24,2009

動物之神

動物之神

  在被蜉蝣和蚊蚋佔領的黏膩世界,漠視造成早熟的敏銳,就像太小的衣服,繃得難過,卻沒有替代,只能繼續穿著。

  母親的蒼白,是她急於保護,卻也欺騙自我的所在。就像太薄的牆壁藏不了多謊言。孤獨和寂寞,伴隨著偽裝的懂事,還是逐漸在被虛實構築的城堡內,搖搖欲墬地,像是被海洋和陸地撕扯,逐漸地吞沒她的存在。

  在荒涼殘缺中,只有套上一件又一件虛無的真假,才能在無法簡單美好的世界生存。假裝比較容易,被愛很難,畏縮仍飢渴著安全感,想要被照管。


  白色的影子,沒有隨著葬禮淡去,她偷來她的故事,加以改造,成為行乞愛的配備,卻慢慢地丟下它,不需要它,但它仍靜默地,在水渠內,乾燥。


  衣櫥內的通話,是她的撫慰。讓她的悲傷,被洗滌過,摺得小小的,小小的,能在白天鎖起來,晚上拿起來,用聲音,輕輕地搓揉,感覺到,那痛的真確和赤辣。


  但世界還是慢慢走向失控,一個個堆砌的謊言,抵擋不了更多,她只能繼續從殘破中挖掘出新的磚塊,攪和真實的水泥,修補那東掉一塊,西缺一片的世界,然而崩解的速度,卻快得讓人挫手不及。

  然後,他們都走了。

  然後,大雪飛落,世界寂靜。


P31

  我沿著水渠從學校走回家,斜眼留意水面上有沒有輪廓滑順的女孩子面孔、輕聲細語的白色影子,然而渠水平靜無痕,只是一項公共設計罷了。順著水渠,墬落的蜉蝣屍體黏答答漂過鐵欄杆,纏在野草上,這就是生命結束的模樣──醜陋的小碎片。我們大可哭,大可溺水,大可每日獨佔一張桌子用餐,世界毫不在乎,它繼續旋轉,像人類的心臟持續一張一縮。沒有規則,沒有暗示,沒有答案,只有悲傷。只不過,沒有屬於我的悲傷。

P3637

  媽媽蒼白的手指纏繞著一束頭髮,低頭直瞧著床罩。想不想聽我的夢?

  一滴冷汗從我窄小的背部悄悄淌下。好。

  「我在計程車上,媽媽說:打扮得很體面──襪子、高跟鞋、漂亮的洋裝。我有兩隻小貓咪,好小好小的貓咪,在我的提包裡面。但是車子不停東轉西轉,提包不斷從我腿上滑落。每次我打開皮包,貓咪都死了,我必須要像這樣搖晃牠們。她舉起拳頭,在眼前晃著。牠們好嬌小,就像是一條奶油那麼小。
  「妳搖晃了牠們之後呢?」我問。
  
  「牠們就復活了。」她說:「我把牠們又放回提包後卻又死了。我必須一直搖牠們,一次比一次搖晃更久,每次我把牠們抓出來,牠們就越來越沒了氣息。」她的拳頭落在腿上,低頭看著空空的手。「妳覺得這代表什麼意義?」

P37
我想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卻閃開了,彷彿我會燙傷她一樣。我爬下床,四面牆壁彷彿都在收縮,空氣變得稀薄。我總是說錯話。 

P40

     從房門口看進去,大床上的媽媽顯得渺小,既陌生又孤單。爸爸、姊姊和我常想要讓事情簡單點,讓世界聽起來比實際還美好。但是我好想離開媽媽的房間,

 

P81

     在夜晚,我的夢中溢滿了水。它從天上落下,或自地面流出,在房子四處潑濺,沖刷家具表面。有次在夢中,水從浴缸的排水孔冒出來;另一個夢中,水從我嘴裡一點一點漫起,我卻來不及吞下。一夜又一夜,大水把我往下拉,抓住我的手腕,繃緊我的脖子,像是數不清的冰涼指頭。

 

P83

我們在海灘上停留整整兩個小時,直到太陽下山,再也看不見海水了,只剩下黑暗中的聲音。諾娜和我留在後面,坐在沙灘上。爸爸卻脫下鞋子,褲管拉高到膝蓋,海浪在他白晰的雙腳上翻滾。這是太平洋,他不斷重複:這是太平洋耶。

  終於,諾娜也踮著腳走進水裡。她後來告訴我,她感覺像是要活生生被吞下,海水推動著她,地面往反方向拉扯。他們倆叫我,說我若不走到海水裡,將來會後悔的,一輩子都覺得惋惜,因為我已經這麼接近大海,卻沒有接觸到它。

  當然,我在電影中看過海,心中對海洋有概念,就像我知道熊貓與自由女神。但是靠近一瞧,我呆住了。如此大量的水聚在一起,根本不像是水啊,它好像鋼鐵,它飢渴、生氣勃勃,它有肺、牙齒、數不清的秘密。我留在乾燥的土地上。

 

P96

  我等到眼淚乾了才打電話給他,等到我整個人空了、乾了,跟拳頭一樣堅硬才打給他。但是現在我覺得悲傷又在胸口內湧起。我只是好像覺得,應該要有人、有什麼東西去照顧牠們,關心牠們的存在,關心牠們有沒有受苦。我喉嚨發出沙啞的聲音,模模糊糊地哽在鼻腔內。應該有個什麼在照管牠們。

  我們片刻無語。我手指往掌心收攏,指甲朝手中皮破肉站的位置戳下去,直到我痛得倒吸一口氣。麻辣辣的感覺快速通過手腕與手臂內側,一陣陣往肩膀傳去。我竟掐得更加用力,心想:這就是痛,這是真實的。

 

P100

     我等著他繼續說下去,說說更多關於她的事,說說他們以前在一起時怎麼相處。而唯一的聲響卻是他在水面下移動雙手所造成的漣漪。

  我把肩膀沉進水裡,垂下手臂,直到它們落到漆黑水波的底下。水輕輕拍打我的手掌,我的手指痛到蜷縮,這是真實的。

  我注視著黑色夜空中凌亂排列的星星,想用眼睛找出它們無窮無盡的軌跡。

 

P100101

     在姊姊樓上的衣櫥內,我曾經閉眼看見一個我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地方。那裡沒有危險,沒有寂寞,沒有高低起伏的冰冷恐懼嚙咬我身體裡的神經。在那一刻,我腦中的喧囂化為寂靜無聲。如果地獄是真實的,圍繞在我們四周,那麼天堂也是吧。因此我什麼話都沒有說,讓屬於爸爸的那一刻能持續下去。我任由它延續直到結束為止。

P118

     她潮濕溫暖的身體靠著我,我聞到啤酒、汗水與嗆辣的香水味。我腦中的思緒飄浮著,濕濕冷冷,無法形容。在那團黏稠的思緒中,我感覺到佩蒂的身體──一具真實、完整、有生氣的身軀。她是誰?今晚以前她是誰?明天又是誰?全都無所謂。這整夜是片模糊的假象,整個世界假裝全攪在一起。因此我讓她擁著我,眼睛一直閉著,任自己假裝她是某個愛我的人,是誰都好。

 

P137

我只是想告訴妳,夢只是良機,妳可以經歷危險,實際上卻不會冒風險。

  噢。我說。良機是好事,是機會,是希望,每晚溺水卻永遠不會死的恩典。

 

P147148

  愛,就是這個字改變了一切。當戀愛的時候,對人生的想望、對未來生活的憧憬都碎成千千萬萬片。……

     ……愛,足以讓人粗心大意,讓人失去平衡,讓人漫不經心。愛留在無法滿足的漆黑體內,不停地敲打心坎,在夜裡啜泣,足以讓人忘記把腳抬放到另一隻腳前,足以讓人忘了跨過了地面與水面的交界處。

  我與戴瑪老師越聊越深。我期待白晝的結束,這樣就能溜進諾娜的衣櫥內打電話給他。同一時間,我其餘的人生開始變得朦朧,認識他以前的我漂流到比真實更像夢境的過往人生。我不知不覺計算著分分秒秒的流逝,找尋打發時間方法,一直到我們能再次說話。酷熱、沙漠、擠滿我幾乎不認識的人的馬房──全都是假的,是半夢半醒時有人告訴我的故事。到了夜晚,世上其他一切消失成黑暗一片,我的秘密世界開始甦醒。

     ……

  ……由於頭戴紅褐色海草的海女,我們流連於海之宮房,直到人聲喚醒我們,我們溺水而亡。

  他越來越常朗讀小說、雜誌或詩集。我沒問過題目或作者,他也從沒主動告訴我。我閉上眼睛,讓模糊的文字一波波漂過心頭──我私人的海洋。我把自己栓在他的聲音、他的呼吸上,栓在他身旁夜晚空氣輕攪的沙沙聲上,我們就這樣一起度過一段時間。外面的世界消失在漫漫黑夜中,我們卻獨自留下。這,當然是愛,不然還能是什麼?

 

P154

我的心又開始想哭,嗚咽的聲音往上爬升,卻凝結在喉嚨中,停在舌頭底下,滯悶的痛楚傳播到整張嘴。沒多久前,在我胸膛內對他的那份溫情、親切的愛,現在在體內灼燒燃迸裂,消失殆盡。我的感覺麻痺,如果我的人生得依賴那份愛,我不能流下眼內。

 

P155

我盯著寶貝的眼睛,並沒有為牠感到難過。我什麼感覺都沒有,腦中一切空白,如冷風吹過的隧道。寶貝的眼睛中閃爍出一個眼神,瞬間出現又消逝,那眼神如刀子切入我的身體,如閃電劃過我們之間的空氣

 

P171

  奧特曼太太緊閉雙唇,細想這件事。有些女人會這樣。過了一會兒她說:有些女人生了孩子之後會憂鬱。 

  為什麼?我問。

  生小孩──她告訴我:會打開內心的某樣東西,簡直就像是世界裂成兩半,妳人敞開著,不同的東西可以衝進身體,可以填滿妳,有些女人是填滿憂鬱。

  妳有嗎?我問。她露出微笑。

  很難解釋清楚,她說:深愛一個人的感覺──妳大概還不懂,那種感覺好強烈,就像動物的本能,那會讓人害怕的。她手握成拳頭放在胸前,讓我明白那種害怕的感覺。會讓人覺得自己瘋了。

 
P196  
  「這個世界毀了,」他告訴我:「根本沒有人在乎。」
  
  我忽然感覺到這整段交談帶有危險、是不被允許的。他對我朗讀時,我的內心祥靜,思緒平順昏沉。但我現在卻惶惶不安,後頸有如針刺,肚內有碗黏稠的冷湯在攪拌。我太晚出生,錯過太多,這個世界已經毀了。而這是我唯一熟識的世界。「我在乎。」我低聲說。
  
  在電話線的另一頭,他沒有作聲,到了最後才說:「那麼也許還有希望在。」
 

P200
   
  接著一陣冗長的沉默,秘密隱諱的故事,那個沒人與我分享過的世界。儘管我只能看見他們的腳,但我感覺得到在他們之間的心神交流。如果我當時看得見他們的臉龐,保證我也看得出,也能瞭解他們分享的想法與沒有出說口的話。

 
P204
我們就這樣緩緩向前,我持續撥打電話,他持續接聽電話。儘管在腦袋瓜中,我不覺得我們做錯事情,卻隱約發覺內心深處因恐懼而糾在一起。從某個我無法言喻的角度來說,我們沒有遵守遊戲規則,最後必須付出代價。
  
  我從學校走路回家。路邊的水渠因旱災而乾涸,像乾枯的骨頭。少了水,水渠露出沙草和淺坡,讓我好害怕。每吹起一陣風,四周的野草就沙沙作響,像肺一樣吸取沙漠的空氣,沿著水渠低語。沒有白色的影子,沒有寂寞的鬼魂,我卻依然感覺她在注視我,評斷我,知道我不請自來,跨進一度只屬於她的空間。「走開。」在獨自回家的路上,我輕聲說:「這裡沒有屬於妳的東西。」
 

P212
   
  隔天開始下雨。一大清早風吹起,東面藍山脈上頭的天色變暗,天空承受不了重量往下沉,深色的手指往地面延伸。到了中午,地平線消失在層層灰雲之後,空氣中盪漾著新鮮、潮濕的寒意。……雨如一把把小卵石敲打起屋頂,掩蓋屋頂下的聲響。
 

P237
   
  「妳是個可愛的女孩。」他最後說。我閉上眼睛,在眼瞼後面用輕柔的粉紅色字母寫這幾個字:可愛的女孩。「而且我知道妳很寂寞。」
  
  這一行字在我心中抖動,形狀換了,顏色變了,粉紅色褪成潮濕的灰色。「可愛(lovely)跟「寂寞(lonely)」的拼法差不多,才一個字母就讓意思截然不同。

 
P280
我想起坐在昏幽房間裡的她,好想知道她從小窗口目睹多少事情,透過紙片薄的牆壁聽到多少消息。這些年來,我認為我們在保護她,讓她避開醜陋的外界。而我現在仰頭凝望……懷疑自己竟然相信我是在保護某人不受傷害。這世界就是這樣,沒有秘密,只有未出說口的事情。
 

P283
   
  
熙拉曾說我是她最好的朋友。我覺得最好的朋友應該是什麼都能跟對方說,我幻想我跟波莉•甘恩之間的友情就是這樣──我們兩人到走廊上竊竊私語,上課互傳紙條,分享每一件事情,到最後每個故事、恐懼與希望都混在一起,我們成了對方的延伸體,擁有同一段記憶、同一個人生的兩個軀體。
 

P288
「婚姻,」她輕聲說:「是一張哪裡都去不了,卻又非常昂貴的車票。」  
  「那不是妳的真心話。」
  
  她眉毛拱成漂亮的弧形,「看看婚姻影響妳姊姊多深?」她說:「看看它影響妳爸爸多深。」
  
  一股寒冷的恐懼從我喉嚨上升,我突然感覺自己赤裸裸站在她眼前,好像我的每個秘密,我說過的謊言都被她看穿了。

 
P295   
馬房的水泥地板潮濕蒼白,剛才發生事情的痕跡順著水流從馬房口離開,在灰塵中聚集成一灘灘的水,滲透到地底下,染紅大地表面。

 
P314  
  我胸口緊繃,視線模糊。妳眼前有那麼多美好的事物,他告訴我:妳有一個完整的人生。他摸摸我的頭髮,手指滑到髮尾停留片刻。他的手靠近我的臉,他的肌膚有濕草與香菸的氣味。此時我只要把頭稍微偏一點,我們就能碰在一起。
  但我卻把頭撇開,我的頭頂輕飄飄,空蕩蕩,好像身體的每一部份突然蒸發成水氣。這裡沒有容納我的空間,從來都沒有過。

P314
  
  我可以告訴他其他事情,我不是波莉最好的朋友,根本不是她的朋友,我對她一無所知。
全都是謊言,從一開始就是謊言。但是已經有太多真相繞著我打轉,再多說的話,我就會淹沒在真相裡。
   
  ……
   
  天氣轉冷,地面結了霜,天空變成單調的暗藍色。他走了,我無能無力,無法告訴任何人。痛楚在我內心尖叫,好似有爪有牙,從體內將我往外撕開。但我的身體沒有破碎,沒有流血,沒有瘀青,沒有跛腳,沒有傷痕。我走過那段日子──早餐午餐晚餐──心如刀割,遍體鱗傷,整個人像具空殼,沒有人注意到我不對勁。
 

P325
  
  事情發生的當下,我沒有轉過頭。在聲響劈裂世界的那一刻,小馬的身體最後一次晃動,劇烈地起伏顫抖。鮮血自牠頭顱傾洩,世界寂靜無聲。接著我腳下的大地傾斜,剩下一片空白。
 
  

  於是雪花飛落,覆蓋了東方的藍色山脈與西面的紅色山嶺,最後山谷兩側的景象再也無法辨識了,世界埋在雪白的寂靜中。
 

Posted by lucialucy at 樂多Roodo! │23:48 │回應(0)引用(0)只能意會,不能明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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