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24,2009
那年夏日湖畔 Crow Lake
一封從家鄉捎來的信,勾起了凱特‧摩里森的童年記憶。字跡會讓人想起寫信的人,就像是種無以逃避的召喚,回憶和現實交織,慢慢地,削薄了她那不願直視的。
在一個七月的炙熱夏日,摩里森家的長子路克考上師範學院,不苟言笑的父母驕傲地開車離家去幫他買裝行李用的皮箱,卻遭逢車禍。留下了分別十九歲和十七歲的路克和麥特,還有年僅七歲的凱特和一歲的妹妹波。
原本前來幫忙的親戚打算將一家人拆散,分散到各家庭照顧。但大哥路克決定不去讀師範學校,將上大學的機會讓給更具才智的麥特,決心靠父母留下的遺產和自己工作賺來的錢扶養弟妹。
一家人仍繼續生活在一起,但改變已經悄然發生了,兩位兄長對於自己照料妹妹們的能力有著衝突,家裡的氣氛在和樂底下仍有著暗流伏動。也漸漸地影響到逐曉人事的凱特。
麥特經常帶凱特來到家裡附近的池塘,觀察著池塘內的生命,感受到其中的奇蹟,似乎已經成為一種療傷的儀式,也是一個回不去的記憶。
而鄰近派家的處境,也在那年越來越糟了,但根基搖搖欲墬的他們無暇顧理,直到他們的命運交纏在一塊……
那紛亂的一年,就在不安的躁動下,推擠出改變的漣漪。
透過回憶的筆法,過往,在長大後和小時候的凱特的兩個雙眼,兩種視野,知曉人世和似懂非懂,觀察和明瞭,那些點滴,在遮掩和透視之間,慢慢聚合成線索,指引到那一直被隱瞞的,罪惡。
從長大後的凱特,一個授教於大學的博士,對自己的幸運感覺到罪惡的狀態,還有對於麥特矛盾的心態,就能猜測出,某種深沉的改變已經永久地翻轉了這個家的走向。而凱特思緒的絲褸中,幾段埋藏的暗示,可以看出,這個家和派家的連結,似乎在無意間,已經像是永遠不會有交集的平行線,在忽然間,才發現已經緊緊密密地不可解繫。
如果摩里森家族追尋著曾祖母在乎著智識,努力向上脫離,卻又面臨著放手的距離該如何掌控的疑遲;那派家則是一代一代重複著命運:兒子反抗暴烈的父親,離開家裡,前往外地娶回妻子,開啟了另一代,但兒子似乎都承繫了父親的性格,對子女又打又罵,造成下一代的離去,一代代的母親看著她們的孩子們就這樣沿著那條路離開。但最後總會有一個孩子留下來,娶了外地出生的妻子,繼續著永無止境的軌輪。
「她的耳朵彷彿在聽著什麼,似乎是在聽背後有何動靜。我覺得她這輩子好像活在等待下一個災難發生的日子裡。」P185
就像是人們會在意著苦難,人們也會對自己無從介入的苦難選擇視而不見,太過於規律的悲劇,也會慢慢被漠化,平常化,假裝在不以為意中自然會發生結束。唯有悲劇從水底浮現,這才看出那沉積的泥濘,竟然早就潑到自己的身上。
而隨著已知所有事情的長大後的凱特眼中,當時家裡那些陰霾,也漸漸釐清了面貌。麥特對於路克犧牲自己的求學機會,讓給自己的壓力感到難以承受;而路克自己賺來的錢不夠多,家裡其實是靠著善心、虔誠的村人們的施予才得以維繫,麥特深覺不可以繼續這樣下去,但卻也對現實無能為力,兄弟兩人對未來揣度的態度迥異,也影響了家庭的平和。而照顧著幼小妹妹們的責任,也一點點,一點點壓著他們看似堅強卻脆弱的背脊。「緊張氣氛不斷在兩人之間高漲,宛如沒聽見打雷聲就先看到閃電,日復一日,緊張情緒不斷升高。」(P155)
在父母過世之前,路克就常常帶著凱特前往家裡附近的池塘觀察著生態,那沉靜中乍現的生命力量,彷彿像個撫慰,滋潤著那看似癒合的傷疤。但那過於靜寂的狀態,卻也像個掩飾的謊言,表面看起來什麼都沒變,卻又幽深地變動。而生活的失控,就像是某日他們發現整座池就像是沸騰的鍋子,充滿著浮起冒出的泡泡,鉅變地讓人措手不及。
「多年後,隨著季節遞變,池塘的生態滅絕又重生過許多遍。長大後的我,不再坐在麥特肩上,而是跟在他身後跑。當然,我對這些轉變絲毫沒有察覺──這些改變是一點一滴逐漸發生,而小孩向來沒有時間觀念,明天可以像永遠那麼久,幾年時間逝去卻完全察覺不到。」P7
「我希望波跟我多少對他有點安慰,我深信那些池塘也是一樣,我相信他從池塘裡不斷衍生出的生命中找到些許安慰。其中一個生命喪失,並不代表其他生命也會跟著消失,事實上,生命的結束是生命樣態的一部分。」P94
池塘或許是整個故事的隱喻,象徵著永恆中的變與不變。在冬日,有冰雪覆蓋著遲早會被發現的秘密;在夏日,卻清澈的單純,卻也脆弱。偶爾,就像是那瘋狂交配的青蛙群,讓人啞口無言的只能觀看。
成人的凱特對家鄉的矛盾情感,也顯示於自己不願對男友丹尼爾解釋自己過去的行為上。自我意識的流露、偏袒的敘述、轉身避開的姿態,逐漸在有所保留的回憶中,透露著端倪。
「記憶。總而言之,我並不喜歡它。雖然並非記憶全都令人傷心難過,不過我會想將記憶關進一個密閉的櫥櫃鎖上。」P19
在小說末頭,瑪莉‧羅森手法俐落簡煉的優雅,揭發的過程短暫地猶如將薄紗輕輕地往上挽,暴露那完美藍圖的崩解,又迅速地放手,讓薄紗回攏,繼續遮掩,彷彿什麼都沒發生。冷靜卻飽含張力的敘事,當下並不瞬間明白,但隨著繼續閱讀,拼圖卻緩緩地扣合,和先前舒緩鋪述的心態結合成完整的面目,這才明白其中情感的沉重。不是霎那迸發的宣洩,而是猶如Ian McEwan的《贖罪》,冷調的書寫讓轉捩迸發的速度太快,積釀的情感卻是如此厚重,深遠的影響只有在內心的游離,才獲得端倪的契機。
而倒敘的筆法,唯有當我們回頭,那些枝節才由回顧的隱藏,流露出凱特日後心靈的負荷,這才訝然那心結的盲目,就像是眼睛裡溜進一粒沙,卻在那沙早已不知去往何處時,仍誤以為它還持續地停留,堅定地被痛楚持續折磨。
然而相對於揭發的優雅,解開心結的手法或許還是失於輕易,單純的旁觀者清對於那環聚全書糾葛的剝解,似乎還是缺乏了深沉的力道。儘管可以看出鋪述的痕跡,卻難減那種反差的遺憾。差一點就像湖上的霧太快散去,風景清楚的不像真的。
但最後那含蓄的停滯,維持了氣氛,像是雨天後陽光尚未射出的霎那,有著晦暗的開闊。停留在剛好的點,我們似乎可以看見甦醒,但,還未睜開。霧,還是飄散。
劃線:
P28
我從沒發現人們會改變,也從不知道人們會死,至少不是那些你所愛和需要的人。我知道死亡字面上的意義,不過卻不明白它真正的意涵,從沒料到這件事會發生。
P49
你隨時能在客廳內看見戰爭和饑荒中的孩子們受苦這一幕在報紙上出現,幾乎每個星期都繪有孩子遭逢喪親之痛和恐懼的照片,照片中孩子大都顯得十分平靜,看著他們盯著鏡頭的模樣,原以為會看到他們眼中的驚恐和悲傷,然而從這些照片中,你看不到他們的情感,他們眼神空洞,似乎喪失了感覺。
我並非想將自己的遭遇跟這些孩子所受的苦相比擬,只是他們的眼神令我難忘。我依稀記得麥特跟我說話的模樣,我也記得其他人,只不過對麥特的印象最深刻。印象中,我費了好一番工夫想要聽她說話,卻陷入無法表達情感的困境中,我失去感覺,彷彿沉在海底。
P56
我走到湖濱剝豆子,剝完豆子後,在那裡呆坐了一會兒,看著湖水,傾聽湖水規律的拍打聲,不同的是,這些聲音宛如我一這一生的背景音樂,打從出生那天起,我就活在它們的陪伴下。
P96
小孩子對過去的事通常不感興趣,他們在乎的是未來──不過派家的事例外。人們對於悲慘的是較感興趣,
P111
再次獨留下派家的歷史,宛如湖面的迷霧,緩緩地被微涼的夜吞噬。
P146
當時是深夜,我大概已經睡了幾個小時,半夜想起床上廁所,因此光著腳丫走。我聽見說話聲,於是站著偷聽他們的談話,腳趾頭還因為浴室冰涼的油地氈而往內縮。一片片結實的雪花打在浴室的窗戶上,如果把臉貼近窗玻璃往外瞧,會發現夜色彷彿充滿無數的小洞。
P155
三月積雪仍深,白雪皚皚,跟二月雪差不多,不過踩在雪地上的感覺並不相同。當你踩到雪地上時,似乎有薄薄一層積雪會被身體的重量踩破,因而下陷。剛下過的雪宛如塵埃,在雪地上停留一、兩天後,便凝結成一層冰,在這層冰底下則是積壓了很久的雪,像胖女人鬆垮的皮膚。
P181
如果不是他,我不會看見這個奇蹟,我絕不明白每天在我們眼前展開的生命是個奇蹟。我能夠觀察這些生命,卻絕對不會視他們為奇蹟。
P197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我們似乎有著同樣的命運,卻又不怎麼相同,彼此間似乎維持著某種平行線,只不過是永無交集的平行線。
P197
我們一起到池塘的記憶已經成為我生命的一部分,我曾以為這部分會永久存在,沒想到會有結束的一天。
P204
人們常說:如果你真心想要達到一個目標,你肯定做得到。這當然是胡扯,不過我們都對此深信不疑──生命是如此單純,只要努力就會有回報,就算你不相信,每天醒來後,日子也不會變得更糟。......一塊築夢,相信夢想終能成真,抱著這個希望幾年之久。因為在理想世界裡,努力跟美德一樣,將有所回報,我們沒有理由不去相信這種遠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