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1,2009

讀〈夜行貨車〉和《最藍的眼睛》:文化

最藍的眼睛
  前日,在小說敘事學讀了陳映真的
夜行貨車後,突然有些想法。而剛好星期二把童妮‧莫里森的最藍的眼睛給讀完了,兩個結合起來就突然多了些許感觸。

  
夜行貨車〉讓我最有印象的,是名字,尤其是英文名字。  

  不知道大家有沒有注意到,有些台灣的小說,酷愛使用PAK等代號來指稱人物,不說別人,我自己在前些日子撰寫的小說中,某個覺得怎樣命名怎樣怪的人物,也就是用A來稱呼。
  

  這或許是受到日記體的影響,為了避免別人翻看,很多人會在日記用所謂代號,而這些代號常常都只是給未來重新翻看的自己,多了好多的迷惘。嗯,這位應該是那時坐在我隔壁的張小花,那位應該是和我出去約會過僅僅一次的陳大偉……整本日記讀起來就像是種猜謎和拼湊的過程。
 
 
  而使用這種代稱的方式,一方面省掉了名字的意涵,另一方面也對人物的形象構成一種抽象化的效果。沒有了原始名字給人的第一印象,名字的空白讓人的樣貌也模糊起來了,有種化約的效果。

  而在台灣小說中,另一個特點就是,很喜歡用中譯化的英文名。〈夜行貨車〉中,劉小玲在公司被稱為Linda玲達,詹奕宏是James,林榮平是J.P,三個人明明都是台灣人,卻在公司內被老闆摩根索用英文名字喚來喚去。而當我看到玲達這個名字的時候,在腦袋浮起的,是穿著俐落套裝,娥媚多姿的女子倩影,就好像是商業海報上的模特兒,沒有靈魂。但當她回到劉小玲的時候,我看到的卻是一名堅定的女子,沒那麼光鮮亮麗,甚至有點疲憊,卻更堅韌的立體。 
 
  這究竟是為什麼呢?明明都是同一個人,但不同的稱呼,似乎就讓一個人從扁平變為立體,從沒有性格變成柔韌的心靈。
  

  這或許是某種符號化的結果。
  

  當我試想那些英文名字在小說中最常出現的場所,就發現是在公司內。而這種處所的變遷,似乎也暗示著一般人進入公司後,那種自我就得被抹滅掉了,留下一個幹練的形象,成為工具的一部分。而不曉得為何,使用英文名字,就是多了份精明的成分,削弱些許性格。而人物的形象,似乎也在這種不中不西的名字內,給混沌掉了。
  

  而在〈
夜行貨車〉內,人物得承受的,不單是這種自我形象得配合現實社會的裁減,還有一種壓抑。
  

  就是對於上位的白人的壓抑。
  

  林榮平得忍受老闆摩根索無能的行徑,在心中拼命想說母公司最近說要把台灣這邊的子公司給本土化(也就是暗示能幹的自己極可能替代摩根索)。劉小玲在達斯曼的輕言薄語下,也得佯裝不在意,一派輕浮地應付過去。這些都是一種對於不能得罪的人的壓抑,他們也有憤怒,也有反抗的時候,像是最後詹奕宏對達斯曼的髒話挺而反抗,帶走劉小玲,但更多時候是只能強按下去,在心中以瞧不起作為低微的回擊。

  在我讀《最藍的眼睛》的時候,也深深體會到這種壓抑。 
 
  琵可拉的父親韭理,在年少時,曾和女孩在外面鬼混,準備做愛的時候被兩名白人用手電筒叫住,兩名白人不斷嘿嘿嘿地命令他繼續幹下去,在屈辱和壓迫下,對此無能為力的韭理只能將滿腔的怨恨投射在身體底下的女孩子,那是因為他知道,一旦他選擇恨白人,那股無從發洩的憤怒將會把他給燒光殆盡。
  
  而在《
最藍的眼睛》中,琵可拉的母親寶琳,討厭自己黑暗髒汙的家,反而對幫傭的白人家庭自豪無比。以他們給她取的另外一個名字:波麗,為榮,甚至喜愛他們的小女孩甚過自己認為醜陋的小孩琵可拉。
  

  琵可拉到底醜嗎?我們不知道。但可以確定的是,身處於那個年代。在認為金髮藍眼、笑容可掬的白人女孩就是可愛,就是美的情況下,琵可拉理所當然是醜的。
  

  小說中,藉由主述者克勞洛蒂亞某次在生日收到的洋娃娃為例,說明了這種偏見。克洛蒂亞收到娃娃後,只覺得那藍色的眼珠子,白色的皮膚有種說不出來的詭異,那冰冷僵硬的觸感,也讓她覺得不舒服。但她知道自己該如何反應,裝出一副很疼愛,和它扮家家酒的模樣。心裡卻只對它如何發出「媽媽」的叫聲感到好奇,有人將整個娃娃拆解後,才發現一兩個簧片,只覺得有些失望。在這個時候,簧片代表的其實是白人其實是某種會說話的生物,他們將自己的價值觀藉由電影、廣告的大量傳送,給予一種文化和美的掌控權。而旁觀的大人對於她拆娃娃的舉動,無不是以「我想要都要不到」的心態來譴責。而這個「我想要都要不到」,其實也對應到一般黑人婦女,對於宛若天使一般純潔可愛的白人女孩的渴望。
  

  同時,小說內也用一名家庭富裕的黑白混血女孩茉琳風靡整個學校,成為所有師長和女生關注稱羨的焦點,來呈現這種偏差的審美觀。
  

  而相異於小說中的悲劇:琵可拉,克洛蒂亞出生在健全的黑人家庭。父母都用一種略為嚴厲但仍可接受的態度來扶養她和她姊姊。也因此,她沒有像琵可拉那種對白人女孩的嚮往,和對自己的信心不足的畏縮。這點可以由她對白人女孩長相的質疑,和對茉琳受歡迎的忌妒(單純對於其擁有的物質和人緣上),可見一般。
  

  而在書中,除了審美觀和白人種族壓抑外,還有另一個重要的議題,就是性。小說中克洛蒂亞的姊姊遭受房客騷擾時,因為對性愛的懵懂無知,姊妹倆竟然誤以為自己只要透過喝威士忌就能不被汙衊掉了。兩姊妹也扮演著對性觀念不知情的代表,兩人雖然知道房客之前有讓不該出現在家裡的妓女進入屋內,但因為根本不明白妓女是做什麼的,在房客的賄賂下,也就想著反正她沒用媽媽的盤子(這是她們從媽媽對那群妓女的批判中聽到的)而不向大人告狀。而琵可拉則在缺乏母愛的關懷下,經常到妓女的住所和她們聊天,對於她們曖昧的談話搞不清楚。小說運用對性的隱晦,說明了無知和環境的不善所造成的傷害。琵可拉遭到父親強暴後,因為無法和母親全然明說自己受到的傷痛,竟然被母親誤解為說謊。而在懷孕後,被眾人排擠的她,也只能希冀自己擁有一雙美麗的藍色眼睛,希望自己能夠因為變得漂亮,彌補所有的缺口而得到圓滿。


  《最藍的眼睛》其實讀起來結構零散混亂。童妮‧莫里森靈巧使用南方黑人口音和白人純正的英語來交錯出身分和階級的落差,然而此語言轉換成中文時,就發生了困難。譯者曾珍珍使用仿台語的翻譯來試圖解決,但對我這位不懂台語的人來說,還是有著閱讀上的困難和受挫。但此書短小精悍,用一個悲劇來書寫對社會的控訴,著實有力深沉,也充滿了時代感。小說中各式的隱喻、雙關、暗示、指涉,或許要靠譯註在繁雜中指引其意義,但仍充滿了力道。在小說的前頭,有一個仿照會話繪本的故事,然而三段式的重覆出現,第二段少了標點符號,第三段少了空格,完全接連,其實也暗示著家庭崩解,暗示著琵可拉的結局。但我們仍然可以從主敘述者克洛蒂亞的身上,看出希望的影子。

Fran私觀點--如此猙獰可怕的願望:最藍的眼睛


Posted by lucialucy at 樂多Roodo! │13:54 │回應(0)引用(0)讀不飽的飢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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