玥璘書窩

〈承認〉　　　　／林達陽

晴朗夜裡，銀河滲入屋瓦之際

讓光滑的喻意在杯緣產卵，孵化夢

與星座許多甜美的聲形，在杯裡

茶水還是慢慢冷卻下來

慢慢苦了

星移的痕跡在水影裡彎轉、分歧

我的經驗是難以堅守的

我的心意是熱的，觸覺是冷鐵色的

我的衣領沾滿搖晃的露滴

「有沒有可能

生命的答案其實是極為簡單的？」

　　當初，就是那一句「讓光滑的喻意在杯緣產卵，孵化夢」引發我在有河BOOK買下此詩集《虛構的海》的開端。雖然不確定在翻動書頁後，催使我掏出錢包的動機到底是詩集的好還是「來有河就是該買詩」的執著，但整本詩集的第一首，就是這篇〈承認〉，似乎一直是我其中最喜愛的一首。

　　「銀河滲入屋瓦」讓我感覺到一種魔幻感，一種宇宙的寬廣融入小小的屋舍的奇妙空間感。「讓光滑的喻意在杯緣產卵，孵化夢」彷彿在廚房的小方桌上，尚未收拾好的茶杯的邊緣就這樣浮現一個夢的圓卵。「甜美的聲形」的抽象加強了那種杯中的詩意的昂揚。但轉接而下，「茶水還是慢慢冷卻下來／慢慢苦了」，浮起的圖像是，女子手中懷抱著冷掉的茶杯，在灰色亮光暈散的廚房沉默。

　　由茶水的苦澀，慢慢轉向人的情緒。望向杯中的茶水，水面倒影著星痕，彷彿宇宙正透露著符號的端倪。種種矛盾心緒就這樣溢出，和灰黑中帶著銀河瑩白的屋內融和在一塊，茶杯在手中沒了感覺了，好像明明在手中卻不再端著。就這樣沉浸在自我的小宇宙，在夜裡魔幻的一刻，吐露出疑問。好像這剎那，就是答案。

　　由銀河和夜帶出時空的空曠寂寥，濃縮在茶杯的聚焦。(說也奇怪，它沒說是茶杯我卻覺得非茶杯不可，讓夢孵化在喝酒的水晶高腳杯好像就沒那麼可親，反而多份孤傲的疏離)好像整個生命的答案就在那杯影的游動中，那個擁有夢的卵和星移的痕跡的聚合。

　　「我」心意的熱彷彿是那種悶在胸口的熱，因為鼓脹，因為累壓著沒說出但難以持續的經驗，淤積在那塊，所以彷彿吸收了所有的知覺。而吊在衣領上露滴的清冷好像隨時會懸晃而融化。最末的問句，像是被問出，又好像是空間問的反問，等待著承認。

　　又，忍不住加一首。

　　之前搭配著Coldplay的《Prospekt’s March》閱讀完整本詩集，試圖在幾首詩內抉擇出一首詩(來寫新詩作業)，雖然選定了〈承認〉，腦袋卻不斷飄逸出那蒼白足脛在流動水窪中，被潔白的軟布擦拭的意象。

　　可能是因為這首詩是如此的短，意象卻如此的鮮明，才讓我會一次次想起吧。

　　「溪水濁而復清」拉扯出時間的悠遠，並不像是暴雨後溪水慢慢變清澈的短暫，而是亙古時間的長久。而「那緩慢老去的美麗女子」，彷彿像是神靈般的存在，因為之前時間的拉長，讓緩慢老去的時間也不像是單純的一生，反像是千百年的悠。「仍在擦拭著自己蒼白的足脛」，將原來單純的動作，置放在如此寬廣闊然的時空內，竞顯得如此的唯美。好像外在的時空轉瞬消失，美麗的洛神只是靜靜地擦拭著自己因為碰觸到冷冷的溪水而變得蒼白帶青的足脛。這樣的寧靜好像把時間凝止，幻化成一幅美麗的圖像，印記在我的心中。

　　但我仍不解，到底，是承受什麼呢？

Coldplay---Rainy D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