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11,2009
《口白人生》Stranger Than Fiction(加歌)
因為前陣子書讀的多,電影看得少,來到圖書館兩樓去看電影。沒想到面對龐大的DVD,那股什麼都不想看的無奈竟然席捲了我。
可能是每次看到那些想看的或聞名已久的好電影,被埋在一堆個人覺得普通而已(我承認我的胃口非常挑),或者分類錯誤(世界上不是只有美國片好嗎!)的片子中,就會讓人覺得有種茫茫大海中如何找到晶瑩的珍珠的失落感。
對書,我可以看網路友人的評價,看自己過往的經驗,看出版社書系,但是對電影,常常不是這樣的。對於很多人喜愛到翻掉的《海角七號》,我只有跟隨不上笑點的挫敗感和拼命調整期待的不斷修正。評價中高的《功夫熊貓》,我也只徒留有就這樣而已的遺憾。
因為對電影老是抱持著錯誤的印象或過於高度的期待去看,加上每每雞蛋中挑骨頭的個性使然,看電影對我而言,常常不是件確定一定會愉快的休閒,再加上之前碰上了那個《靈異孤兒院》事件,我被故事中的鬼影糾纏到了現在都還有淡淡的遺留(睡覺時不敢不關門,因為害怕在一片黑暗中,一片白色的長方形門口,會突然出現大約120公分的黑暗身影),更讓我對電影,多了份到底要不要碰的疑遲。
但是就是因為那份不確定,我看電影,是比看書來的鮮少碰觸,再加上時間環境的不方便(因為非得持續看完的條件),看的電影少了,對內容的要求也高了。也因此不會特別要求爽度,而是那種精彩度。(大家懂我的意思吧@@)
而那次在影音區的徘徊,因為眼看座位要把搶走了,我把手中暫且排為第二順位的《口白人生》,在尚未找到「就是它了!」的急切渴望要看的影片的狀態下,升級到了「沒辦法,今天就看它」的地位,登記,拿了搖控器和耳機,坐到座位上。
之後的結果,是小型的驚艷。
內容先簡單講一下吧,主角哈洛•克里,擔任國稅局的職員,過著乏味的生活。是那種會計算刷牙的次數,走樓梯時會算階數,能夠在同事詢問兩個三到二位數的相乘時回答出正確答案的典型無趣人物。
故事一開始,是由一位女性的聲音帶領出哈洛的日常。一日,哈洛在刷牙時,突然注意到那個聲音,並發現,自己一旦停止動作,聲音會消失,但一旦繼續進行,那聲音會精準地說出他的動作和他的內心,宛若旁白。這讓他陷入焦慮和煩憂。
而這時,事件就發生了。哈洛去一家糕餅店查逃脫的漏稅,店主安娜•帕斯卡嫵媚的倩影讓他的心靈騷動起來。同時,他因為這個聲音糾纏他不放,感到極度煩躁,直到聽到了「Little did he now that this simple seemingly innocuous act would result his imminent death.」,而終於向心理醫生詢問,之後輾轉求教於一位文學教授希伯特教授。
教授原本想說自己幫不了他,但聽到了Little did he now這個第三人稱的用法,發覺有點不對勁。便詢問了他的故事,想判斷出他的人生到底屬於那種故事典型,來推測他的未來。
同時,哈洛又一次在公車上和帕斯卡小姐不期而遇,他笨拙中偶爾又顯得幽默的行為,也慢慢引發帕斯卡小姐的好感。在一次例行的工作下,哈洛到糕餅店去查定她的發票來搞清楚稅目,帕斯卡小姐刻意刁難他,讓他整理亂七八糟的發票收據,邊整理的哈洛,看著帕斯卡小姐對他的態度,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分成喜劇和悲劇的分類攔下,在悲劇的地方畫下一個個柵欄(知道吧~就是外國人計算次數的符號)。當他終於算好了,要離開的時候,帕斯卡小姐堅持要請百般推拒的他吃一塊餅乾,之後快樂地想送給他一些餅乾,哈洛卻害怕會被誤以為是收賄,之後情急之下說出了我可以買的言詞。卻沒想到這些餅乾其實是帕斯卡小姐對自己造成他不好過的一天的賠罪,當他領悟到這點並且拙劣地詢問,這是特地烤給我的嗎?被他搞得不高興的帕斯卡小姐叫他你離開吧,開門離去前的他黯然地說道,我想我是個悲劇。
並行交錯的另一條線,小說家凱倫•艾佛挫折於到底該如何安排哈洛的死亡,書商派了專人秘書潘妮•埃雪前來協助她,儘管她堅持不需要她多餘的幫助,但埃雪還是陪伴著硬是要淋雨設想車禍的她,並積極幫助她戒除菸癮XD
伴隨著艾佛寫作的越來越順利,哈洛也終於漸入佳境,雖然房子遭到怪手襲擊,只得逃難到朋友戴維家,並且遵隨著看清「你的故事已經不是你可以動搖的,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吧」希伯特教授的指示,。當我們天真無邪呆傻過了頭,要不是憑著那張憨傻的臉蛋,可是會令人忍不住猜想到底是不是算計夠深的心機的哈洛先生,英文學不好,捧著一箱麵粉flour而不是一束花flower,氣喘吁吁地接近帕斯卡小姐,直接對人家說「我要你」的時候,我們很快就可以看到喜劇的開端了。果不期然,當拘謹的哈洛在安娜帕斯卡家看到吉他,忍不住偷偷拿起來彈奏唱歌時,兩人的火花就熊熊燃燒起來了。
當第二天,哈洛衝進希伯特教授的辦公室說,教授是喜劇。時,卻發現電視播放的讀書節目所請的作家,凱倫•艾佛的聲音竟然就是那位旁白。而教授接下來告知他的消息更令他青天霹靂,這位作家每次都會把自己作品的主角給殺死。
從一開始帶出故事的方式,由旁白(作家艾佛)的聲音帶出哈洛這個人,宛若部分作家的慣常,會以一種直敘法(作者直接對讀者說明其筆下人物的各種特性)介紹出自己的主角,配合著有趣的數字線條指示,透露出俏皮的有趣。而那些白色的數字和線條,在主角發覺到自己被說出來的時候,慢慢開始減少到不復見。而它們的消失,卻也是作家開始進入故事的開端。事實上,這也是這個劇本結構上的有趣地方,也是值得玩味的部份。
也就是說,從一開始,作家的存在是在於說故事的角色,也就是我們可以感受到作者的存在,但也僅止於她在說故事這項行動的認知。但到後面,她也進去了故事,也就是這個故事之所以被稱為後設的很重要因素。在故事中呈現該如何說這個故事,也就是將講述者的角色和行為融進故事內,或者角色自知起自己是被講述的,簡單而言就稱為後設。當艾佛本身也成了被觀看的角色,她的定位就變得複雜起來了。她仍擔任著講述者的成分變低了,但她自己也變成了被講述的角色,被外在的我們看。敘事觀點跳脫出艾佛,由一個更高等的上位者,或許可以簡單說是導演和編劇,來主導整個的進行。於是,故事就呈現一種平行中,卻還是大包包小包的狀態。
理論上,哈洛應該是存在於紙下的世界,但在《口白人生》中,他卻被存活於和艾佛,也就是作家平行的世界。而隨著故事持續進行,但我們可以看到,在作家筆下以外的世界,卻仍有她不知覺的區塊。比方來說,當哈洛跑去打電話給艾佛時,後者正描述他如何沖沖跑向公共電話打電話,但艾佛不知道哈洛是要去打給他。這也是另一個弔詭的所在,作家對自己角色的無法掌控。
這也是另一個值得深思的地方,也就是哈洛到底有沒有自我。以全面上來說,哈洛的個性和大範圍的命運情節,都交由艾佛來決定。然而,哈洛卻得以在艾佛無知覺的狀態下察覺到旁白,並開始了調查。我們不確定這些調查的過程到底有多少是有被艾佛寫出來的,有多少是在沒被寫出來的空白地帶。換句話說,假設,假設我們每個人寫出的虛構故事其實都開啟了一個新的平行世界的存在。我們在描寫那些人物事件的空白地帶,因為總不可能有辦法將所有的細節和時間都捕捉到,所以在那些沒被寫出來的時間和空間,還是有其他故事進行的。(例如《穿越時空救簡愛》和其續集《掉進一本好書裡》就大量運用了這些文本中沒被寫出來的時空)
我們常常看到許多作家們會說某些角色自己差點抓不住,好像他們有自己的生命一樣,好像他們逐漸由虛到實,而作家從創造者變成了紀錄者,他們必須要去配合角色的靈魂,來決定對話和情節。但在口白人生中,這種轉變並不成立。因為哈洛的世界和艾佛的世界是同一個的,也因此艾佛才認同哈洛是「真的」,並開始了恐懼,也就是自己握有決定生死的權利的恐懼。因為哈洛既是自己創造出來的又不是,而他的世界也就是她的世界,也因此他的存在為真。
然而,對角色的謀殺,成立的卻是作品的意義。也因此,艾佛或者其他作家能問心無愧地去殺害自己筆下的角色,就是因為為了完成意義。但到後來,艾佛面對自己到底要在真實的人能繼續存在和成就文學上的完美間抉擇。結果想當然爾,艾佛無法忍痛下手。她取消了結局(因為她的dead沒打完,她應該是之後劃掉再繼續重寫),以這段話語做結尾。
「As Harold took a bite of Bavarian sugar cookie, he finally felt as if everything was going to be okay.
哈洛咬了一口巴伐利亞糖霜餅乾,他終於感到好像一切都會好起來
Sometimes, when we lose ourselves in fear and despair in routine and constancy, in hopelessness and tragedy, we can thank God for Bavarian sugar cookies.
有時候,當我們迷失在恐懼與絕望當中,在一成不變的日常作息、在失望與悲傷裡,可以感謝上帝賜與我們巴伐利亞糖霜餅乾。
And fortunately, when there aren't any cookies, we can still find reassurance in a familiar hand on our skin or a kind and loving gesture or a subtle encouragement or a loving embrace or an offer of comfort.
如果手邊沒有餅乾,我們仍能從肌膚上那隻熟悉的手裡、或是一個善意和深情的手勢、默默的鼓勵、一個愛的擁抱當中得到安慰。
Not to mention hospital gurneys and nose plugs and uneaten Danish and soft-spoken secrets and Fender Stratocasters and maybe the occasional piece of fiction.
更不能忘了醫院病床、鼻夾、還沒吃完的丹麥餅乾、娓娓道來的秘密、芬達史崔特卡斯特電吉他,或者偶爾的一篇小說。
And we must remember that all these things, the nuances, the anomalies, the subtleties which we assume only accessorize our days are, in fact, here for a much larger and nobler cause: They are here to save our lives.
我們必須要記得的是不論是細節、異常、微妙,這些我們以為只是來點綴生活的瑣碎小事,其實有著更偉大崇高的意義:它們是為了拯救我們的生活而出現在這裡。」
雖然對於這個結局我不是很滿意,當然也不是說我希望哈洛死,但我總覺得好像缺失了什麼。不過話說回來,其實兩個結局都有的。艾佛的確有讓哈洛死,但因為dead的d尚未打完,所以她又把結局擦掉重寫。也就是說在那一刻,哈洛的確已經死過了,只是尚未死透,又被拉回去。這樣的多餘或許有些畫蛇添蛇,因為個人私以為讓電影就在d沒有打下去,艾佛的香菸掉下去,她瘋狂地槌著香菸的殘骸哭泣那段更為唯美,也有種尚未終結的模糊。
但,我很喜歡整個結構上的安排,從一開始由艾佛的旁白開始了故事,最終又由她的旁白下了結論。故事從脫離她的掌控又回歸到她的語言構設。可以看出電影已經從原來超脫出艾佛的敘事觀點,又回到艾佛所控管的小說內,這造成一種包裹的效果,而哈洛又變回了被述說的角色,也就是說,這也造成另外一個假象,表面上他又回去書本內了。
就如同蔡源煌所寫的《從浪漫主義到後現代主義》內所說的,後設小說「它對人們歷來所執著的經驗論(empiricism)感到不安,因此,乃強調現實亦經由人為詮釋而認定,其性質與虛構無異。」(P192)就如同艾佛認定她所處的世界是現實,所以哈洛的存在為真。但以更上一層的俯瞰者,我們,來看,她和哈洛所處的世界又是虛構的,而他倆也不過是扮演角色的演員。也就是說,真實和虛構本身就是由人為的認定來區別。透過觀看和被觀看的過程,對存在這件事進行了解構。
或者可以小提一下哈洛擔當的角色,原本,至少在電影內的文本,他有機會被解讀為一個英雄,解釋了命運的不可為抗和順從。當然因為他的存活讓這個英雄只能一度迸發,無法永久成立,只能化約成一個好人。艾佛選擇了這樣的結局是因為她認為一個真實好人的存活比起建構出一個(虛構的)(悲劇?)英雄更值得。當然這樣的判斷是人道的,也是作家和角色間因對等而出現的結果。
而在電影中,希伯特教授引用了卡爾維諾的話:「故事最終的意義都有兩個面相,生命的延續和死亡的不可避免。」並說:「悲劇,你死去;喜劇,你找到伴。大部分的喜劇英雄都會愛上故事一開始之後出場的人,通常是一開始討厭英雄的人。」在《口白人生》中,哈洛免於一死卻終究無法避免死亡。而艾佛的書寫,哈洛的愛情,也按照著故事的原型而持續。
哈洛的故事,不管是艾佛筆下的,和他的反抗,本身也是對英雄故事的解構。當英雄同意自己的死亡,或許也等同於選擇了結局。哈洛任由艾佛處置,告知她這個故事需要個結尾的時候,雖然害怕必然的命運,但情願自己得到美麗而有意義的死亡,然艾佛的下不了手,看似手下留情卻又翻轉了英雄的抉擇。反而呈現另一種生命的無可預測,就算對命運屈服,然而卻也不代表自己終能夠藉由同意來選擇命運。
相反地,這不是像表面一樣,是一個反抗命運的故事。哈洛雖然有試圖要避免自己的死亡,到後來卻決定順從藝術的完美,這一順從,其實也是一種對自我死亡的同意。在那一刻,死亡變得不令人恐懼反而像是美好。但艾佛的最終決定,卻摧毀了這個意義。哈洛原本可以在人生最美好的時刻死亡,這樣的結果到底能說是悲劇嗎?把死亡就簡約成悲劇,把活著就認定為喜劇,會不會有點過於武斷呢?固然哈洛能繼續過著美好的生活,但在那一刻,那份意義或許就已經失去了。雖然編劇用一個彰顯出生活小事的重要的定論來做結,但相比之下就輕掉了,沒有在那一刻的死亡來的深刻。
本來,這樣的結果其實是可以預期的,因為這是向大眾價值觀的屈服,是被認為人道的,讓人慶幸的。我一度覺得這樣失去了美,失去了艾佛聳肩跳躍的說,我知道如何殺死克里•哈洛,而後喃喃自語的「如此簡單,卻又如此簡單得令人心碎」。但或許可以看作一種妥協,一種向大眾也向生命的不可知的妥協。儘管這喪失了,純粹的美。
最後簡單評論一下,以編劇的方面來講,除了個人覺得最終喪失了美感的可惜,但實際上來講,結尾的確也中規中矩,的確也剛好符合這類小品的該有的負荷。(或許死亡還是太沉重了)演員的表現也都可圈可點,Will Ferrell和Emma Thompson分別將自己的角色的特質給演活了,尤其後者更將精神焦慮的作家的病態調節得宜,詮釋的相當精彩。Dustin Hoffman也成功地把教授的古靈精怪表現出來,對比著Will Ferrell飾演的哈洛的呆頭呆腦,顯得相當有趣。而Maggie Gyllenhaal也將原本功能性的角色多出了更多的層次和深度,一舉一動和表情的豐富多人物的聰穎,相當的搶眼和立體。惟一可惜的是Queen Latifah飾演的秘書埃雪,毫無發揮的空間,空浪費了一個角色。
總而言之,以幽默逗趣和後設來講,算是小品類的高級餐點。
Stranger than fiction trailer
Stranger Than Fiction - Whole Wide World
Wreckless Eric - Whole Wide World With Lyrics
引用URL
TO nornor :
除了踩雷率外,我覺得因為每個人抱著看電影的心態不同也會嚴重影響到對其價值判斷。
畢竟一部片子的構成因素太多了,演員演技,音樂,畫面拍攝,故事構成,背後意義,都有人特別關注的焦點。
當ㄧ個人看電影只是看快感的時候,只要普通的內容就好。當ㄧ個人是認真看的時候,那些普通又能經起多少考驗。
話說回來我的影評其實比較傾向解說,踩雷是一定的@@

這是部我很喜歡的電影耶~
很開心你看了~
嗯~喜歡就好,對於解說(?)有什麼意見呢?(笑)
話說我好想看到電影中小說的紙本形貌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