剝洋蔥

　　《索涅奇卡》對我而言是個耗損的故事，索涅奇卡毋寧是個書癡，在幼小和青春時往往活在文學和現實間的模糊內，直到婚後，那責任的沉重將它隱蔽起來。她為婚姻盡心盡力的虔誠，索涅奇卡的轉變是如此的巨大又深層，彷彿她過去的生活轉過身去背對她，並把索涅奇卡深愛已極的書本世界一起帶走，取而代之留給她的，是沒有事先安排好的沉重負擔、貧窮、寒冷，以及對女兒塔妮雅和丈夫終日無盡的擔憂，(P52)卻逐漸在生活中變得灰撲和透明，丈夫的天分被她當作信仰看待，不受約束的女兒恣意而行。

　　女兒塔妮雅結識了美麗的亞霞，亞霞編織出的謊言讓善良的索涅奇卡給予了同情，即使亞霞並不符合她透過塔妮雅預期的悲慘灰姑娘形象，卻仍讓亞霞和他們住在一塊。被虛無謊言泡泡和現實美貌給包裹的她誘惑了羅伯特，讓他開啟了老年的外遇，也茁壯了沉寂已久的創造力。索涅奇卡發覺了事情後，對於丈夫的背叛給予了原諒和包容，而自己則投回書本的懷抱找尋慰藉。

　　當丈夫死去後，亞霞和索涅奇卡住在一塊，塔妮雅嫁人又離婚，而終究，亞霞在索涅奇卡的幫助下回到波蘭，實現了童話故事才有的情節，嫁給一位漂亮、年輕，又有錢的法國人。索涅奇卡則繼續孤獨的居住著，不理會她第二個女兒亞霞的邀請，到丈夫最愛的城市巴黎，她的健康持續惡化，她在晚上戴上眼鏡，然後隨腦海思路走入甜美的書本世界的深處，走進幽暗的林蔭道中，走入漫漫的春水裡。(P172)

    　深夜時分當她聽到房子哼哼唉唉的嘆息聲時，總感覺像是老人家意識到年歲老去後越來越不像是自己的衰敗身體……「這真是公平呀，這麼一個年輕漂亮、溫柔纖細，在特別和平庸方面都配得起他的姑娘陪在身邊，生活的智慧何其睿智，在老年之際贈予他這樣一個奇蹟，讓他得以回復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事，回到藝術的懷抱裡…..」索涅奇卡想。(P139)

這一傳奇與羅伯特本人卻得切割開來看，傳奇是自己過完它而為人轉述、傳頌的一生，它跟納粹佔領巴黎期間那些乏人問津的畫廊和羅伯特那些奇怪的畫作息息相關──那些畫作從遭人惡意毀謗、非難到完全被遺忘，一直熬到後來的敗部復活和死前的推崇讚譽。可是，所有這些傳奇的種種，羅伯特本人卻是全無所悉。(P17)

    　他是一個喜歡女人、也需要女人的男人，他從這一個永不枯竭的泉源裡獲取大量的養分，不過他總是警覺地不讓自己受到妒忌的綁束。女人的妒忌是荒謬的，妒忌對剝削者總是寬大以對，可是對施惠者卻是毀滅性的殘忍。羅伯特害怕自己會成為女人這一項天性的俎上肉。(P18)

新生活沒有刪節漏段地混合了兩人截然不同的過去：羅伯特破碎得猶如瞎眼夜蝶盲目顫抖的生活裡，總是伴隨著閃電般愉快的改變，從猶太教徒到科學數學的信徒，再到算是他生命中重要的大事，按羅伯特對自己繪畫技藝的定義來說，是沒有意義但卻是很吸引人的色彩塗鴉的生涯；至於索涅奇卡，她的生活卻是沉浸在別人作品的臆想世界裡，全然的虛構但又讓人心醉神馳。(P32)

「不管怎樣，人以及他幸福的一生的最後終點都是死亡。」(P36)

當她慢慢地啜飲著自己的糖漿時，他則是久久地凝視著她，一直思索著她那無瑕的潔白膚色，在一面刷上無光澤白漆的空蕩牆面的背景下，發出比彩虹還要耀眼的亮光。還有反射在她泛著玫瑰紅色澤，但依然顯得白皙的手上的琺瑯杯的亮光，還有方糖塊的結晶直角，還有窗外灰白色的天空──所有這些一系列漸層的色普睿智地爬上她蛋白色的小臉上，如此不可思議的潔白、溫暖和生動，而臉是最主要的基礎，一切都是由此開始、發展、演變，並歌唱出白色的生與死的秘密。(P133)

　　她走回自己的家，她最愛的、幸福的家，卻不知為何要被推土機給輾平，於是淚水沿著她臉頰上長長的皺紋滑過下來，乾枯的嘴唇則發出喃喃低語：

　　「這應該是很久以前就發生的事，很久以前……我卻一直以為，不可能有這樣的事……不可能……」

    就在她走回家的這十分鐘裡，她意識到她十七年幸福的婚姻生活就此結束了，沒有人屬於她(P138)

用感受的方式從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裡面選擇，而從這些小事裡，人自由任意地組成自己生命中最初的素描，再從這幅最初的素描中發展日後的生命圖案。(P142)

在他看來，畫作並沒有任何新發現的部分。他只是把已經翻動的土再抉鬆開來，其實光就這點來說意義也並不小，只是那能夠被發現到的祕密本身卻是從指間溜掉了，只留給他曾經接近到的痛楚，以及一位迷倒眾生的美的代言人，她克服了他的疲累、老年和肉體上的衰弱。對老羅伯特而言，不朽的愛情作品從不曾是負擔。(P159)

    　抬著嘎吱嘎吱像是要解體的擔架，護理員往樓下走去。　　

　　「一個老先生，死在女人懷裡。還是個年輕的女人……」兩人中的一個說。　　

　　「那又怎樣？總比在醫院裡腐爛掉要好吧。」另外一位回應。(P1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