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12,2009

《星字鍵》:默許了、按下去

星字鍵

     星字鍵最值得大書特書的一點,就在於作家本身是以八十六歲的高齡寫在此書這點。

  當然啦~大家會覺得很震驚,八十六歲!比起那些狂打著十幾歲的天才作家(但通常讀起來的結果都只是普普而已)來講,八十六歲的老作家顯然更稀奇,更引人注目,也更值得探究。

  這或許還是得回歸到年齡的緣故。

  當我們說一個人老的時候,時間或許在他們六十歲七十歲,拜現在的科技所賜,年老的時限也越來越高了。但這種賞味期沒有人特別想要,反而像是沒人要吃但丟了可惜的硬餅乾一樣,放了礙眼。

  小說中有一句相當露骨的話:當然,家人還是那兒。不過在他們的眼中,我們慢慢地就不是人了。(P26)這句話相當的刺耳,也,相當的……真實。

     不過沒有人要聽你訴說,更不想表示同情,因為老去是最孤獨的航行。你推開了那扇小門,此後只有靠著他人的疏忽,才會被認為是正常人。走到哪都會被歸為害蟲一類,因為你的存在破壞了神話。你提醒大家眾人皆有一死,這可是每個人不惜代價渴望閃躲的事。

  不久你還會發現,必須把衰老當成可能犯下的罪,全力抵抗。反正,此後不管上哪兒去,隨身一定帶著安靜不了的骨架,即使你只聽到別人的那一副在喀啦作響……。你的祖國,那個生長和住了一輩子的地方,曾經想要為它獻出生命的地方,如今也否認了你。你成了外國人,在自己的國家享受驅逐出境的滋味。(P1617)


        小說的著眼處,除了八十六歲的老人才能經歷過的滋味外,還有一股濃濃的女性意識,這和作者貝努娃特葛胡(Benoit Groult)其實也是法國當代女性主義的代表人物這點有關係。小說的切入是以無性別的默依拉,希臘神話內的命運之神的視角進去。但中間又參雜些三位主要角色的心靈,的代表時常轉換,有時候會在渾然不覺時變回默依拉,雖然有些雜亂,卻又有種俯視進入抽離的奇妙。主角的三位女性,有對女性主義抱持著熱情的愛麗絲(故事出場時是75),小她十歲的妹妹艾蓮,和其女兒瑪麗恩,以同一家庭的三位女性的人生來做經緯,不同的性格和生命鋪展出來的是更豐富的體驗。

     有個顛撲不破的徵兆──緊實度的逐漸喪失,會指出他們已插身而入另依各世界。我絕不是厭惡女人,因為我本身沒有性別,但我知道這件事對女人,妳,來說,比起對妳的男伴更殘酷。因為男人呢,就像他們曾經仔細地在所有宗教經典」中自我展示的那樣,是第一個誕生在世界上的。而且多虧了他們的流氓作風,在世界各地握有掌控權,所以能夠長期保持他們的組成分子,最不起眼的痞子也能在牆角上留個位子。

  「可是女人,隨著美貌與青春的淡去,將發現自己漸漸成了透明人,不久後大家都會目中無人的朝妳衝撞過來。妳習慣性地說:「對不起」,但不會有人理妳,甚至再也沒有人覺得妳礙事,妳已經不存在了。」(P19)

  三位女人,兩代間的情感,卻又都是老人的悲哀,輕老人,仍保持年輕心靈的瑪麗恩、被婚姻束縛,淪為丈夫的護士,思想保守的艾蓮,以及嘲諷幽默吐辣人生,卻又免不了被當作過時的愛麗絲,傳遞的是三種心靈,也是一種過程,更是一種現代的恐怖。   

  「就我這方面來說,我一點也不想參與自己子女變老的過程。瑪麗恩已經六十四歲了,當我一想到未來還有什麼東西在等著她時,我就為她感到可憐。她現在看起來還好,可是等到她七十歲,表現出跟我一樣的症狀的話,我會覺得非常丟臉。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人預料過,做母親的會看著自己帶到這個世界來的可愛小人兒,變成一個兩腿打著哆嗦、目光呆滯,而且兩手變形的傢伙。況且你要怎樣接受,外孫女已經五十幾歲的這種事呢?長壽弄亂了一代與一代之間的關聯。」(P248249)
 
 
  或許我該說:年老、女性、愛情是《
星字鍵》的三大主軸。年老串起了關聯,女性加強了年老的坎坷,愛情對比了個體。「去愛」的瑪麗恩錯失了和真愛布萊恩的結合,和渴望「被愛」的先生墨里斯之間,因歲月的轉磨讓兩人原諒了彼此的出軌,甚至能以此來脣槍舌劍,卻也顯示了兩人之間永遠有個嵌不起來的空間,儘管婚姻的外表看起來是整體的。
 

  另外,年老對於婚姻的性有什麼影響,除了墨里斯說到的這句:「那你呢?你就沒有想過這二十年來,每次我們出去碰到老朋友的時候,就會看到他們一臉驕傲地介紹新女伴,而且每一個都是我們女兒的年紀。哼!她們心裡一定都在想:『可憐的墨里斯,和他媽一起出門。』」(P212)外,充滿了精闢句子的第二章,就由愛麗絲的機智的幽默道出:「還有,自從亞利安快要……八十歲時,瞄準咱家信箱的廣告炸彈就投得越來說勤了。沒有一天不在提醒我們速速使用來自暹羅、柬普寨、祕魯或是底格里斯河的神奇油膏。通常欲仙欲死的寶座總是被那些蘿莉塔佔著不放,不過這陣子出現了這樣的承諾,「即使過了八十歲也能擁有巨大的寶貝,勃起程度雄偉傲人,能將最正經的妻子變成狂叫的浪婦,一心渴求您的陰莖……」。亞利安轉頭看著我,眼神充滿恐懼……。」(P29)讓我嘴巴上揚的快要裂開的精湛描寫,除了寫實外,也高明的讓人覺得殘酷。
   

  「正因為熱愛生命,所以我希望能即時結束生命,其中當然帶有強烈的惋惜。不過我知道,所有我已經失去的,以及所有每一天消失的,都不會被虛無所代替。」(P249)這又是愛麗絲所說的,小說中,這個說話毒辣的老奶奶,以她的洞見揭發太多事情了。到故事後頭,眼見了丈夫的死去,妹妹的中風,更讓生死這件事多了許多層意義。每一次死亡都是一個錯失,也是一個還原。年老則是一個嚴重的腐蝕,緩慢的入侵,之後宛若上了油般加速的措手不及,崩裂了存在。   

  「如果運氣好擁有兄弟姊妹,那麼和他們在一起才能真正了解如何為逝去的父母或伴侶哀悼。關於同一個層級的家族回憶,他們是唯一的共同保管人。為人父母的死亡,唯有當哪一天他們的子女都不在了、沒有人再想起他們的時候,才會成為千真萬確的事實。這時他們曾經存在的回憶才會完全消失。雖然他們會模模糊糊活在孫子一輩的腦海中,但是只限於年老時的姿態。」(P206)
   

  「死亡擅長帶給你一些簡單而基本的想法。我們意識到亡者從來不是單獨離開的:他們會從你身上這裡那裡的扯下一部份,造成或大或小的傷口。我們要到晚一點的時候才會發現這些損失,悲傷永遠不會結束。」(P223)
   

  「現在,時間跑得比我還快,不久以前已經追上我了。生平第一次,我感覺到它的爪子攫住我的肩頭。其實也沒什麼好說的,不過是下一道限令,但是還沒向我收費,可我已經覺得像是認出了一種、自己從來沒有接觸的外國語言。」(P228)
 
 
  小說的P25說到:
  
  「年齡是必須好好收藏的秘密。
  
  要說出什麼叫做老,就像對住在熱帶的人描述什麼是雪花。」
  
  但又或許,透過筆觸的細微,在端倪間,雪花的樣貌也能從顯微鏡下透露吧。


其他的截句:

P19

  幸福好比樹叢邊的強盜偶爾露個臉,不幸就躺在腳下也不會出聲提醒的時候。

P21   
  並不是你的心眼變壞了,只是恐懼抓住了你,而鄰居的災禍就是能把恐懼貼起來的膏藥。
P94
   
  父母親的性生活必須是不透明的、神秘的,而且還得一直保持這種狀況,這樣他們才能完全扮演父母的角色,即是不容取代的任務。
P161
   
  
歲月也是種離開的方式:我們開始以全面的視野看待生命,但不一定是把曾經經歷的事件一一做個排列。每個人都為了下一刻發生的事做出反應,而那件事再折回來修改了每個人,因此,我們再也分不出什麼是昨天、什麼是明天,哪裡是青春的開始與結束,而是幅完整的圖,圖畫上開始顯現出某種意涵。
P194
   
  海灘的魔力,就在於它總是能讓人感受到永恆的滋味。面對沙灘上海浪溫柔的沖刷,我們帶著無盡的愉悅向後退,覺得自己和第一批生物連在一起,牠們離開苦澀的水波,來到堅實的土地上生活。

Posted by lucialucy at 樂多Roodo! │22:21 │回應(0)引用(0)讀不飽的飢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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