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28,2009

雷布萊柏利〈鐮刀〉

        〈鐮刀〉 摘自《十月國度》P37-56 皇冠文化2007年出版

  眼前忽然就沒路了。這條路和其他條路看似相同,一路延伸到山谷,路的兩旁一邊是不毛的岩石地,一邊種植著生意盎然的橡樹,然後經過荒野中僅見的一大片麥田,路繞過麥田旁一間白色的小屋後就斷了,彷彿再也沒有利用的價值。
  反正差不了多少,因為最後一滴汽油也剛剛用完了。德魯‧艾瑞克森停下那輛老爺車,不言不語默默注視著他那粗大的、耕種的手。
  茉莉靠在他旁邊的角落裡,動也不動地開口道:『我們一定是在剛才的岔路口走錯了。』
  德魯點頭。
  茉莉的嘴唇幾乎和臉色一樣白,只不過她的嘴唇是乾的,而臉上的皮膚卻滲滿汗水。她的聲音木木的,不帶任何情緒。
  『德魯,』她說,『德魯,現在我們要怎麼辦?』
   德魯瞪著他的雙手,那是一雙耕種的手,這雙手耕種過的農田被乾燥飢渴的風吹光了,沒有足夠的壤土種出可吃的作物。
  後座的孩子們醒來了,探頭望著外面灰塵滿天的一束束小麥和麥田。然後他們探頭過來,問:
   『爸,我們為什麼停下來?我們要吃飯了嗎,爸?爸,我們好餓,可以吃飯了嗎,爸?』
  德魯閉上眼睛,他討厭看見這雙手。
   茉莉伸手過來摸他的手腕,動作非常輕柔。『德魯,或許這屋內的人家有多餘的食物可以分一點給我們?』
  他的嘴角現出一條白線。『用討的,』他粗聲說,『我們過去沒有向人乞討過,我們永遠也不會向人乞討。』
   茉莉抓緊他的手腕。他轉頭看到她的眼睛,還看到蘇西和小德魯也在看他,本來僵硬的頸子與後背慢慢軟化下來,臉上的肌肉放鬆了,一片空白,彷彿經過長期的嚴重打擊後,什麼都不在乎了。他下車,沿著小路往屋子走去,他的步履猶豫,像個病人或半盲的人。

  屋子的門開著,德魯敲了三下,屋內一片寂靜,一片白色的窗簾在燠熱的微風中飄動。
   沒進屋前他就心裡有數,他知道屋裡一定有人死了,這是一種死亡的寂靜。
   他走進一間乾淨的小客廳,再走進一條小走道。他什麼也沒想,他早就不想了,他要毫不猶豫地像動物一樣直接走到廚房。
  然後他從一扇打開的房門望進去,看見裡面躺著一具屍體。
  那是一個老頭子,四平八穩躺在鋪著潔白床單的床上。他才剛死不久;臉上仍留有安詳的表情。他一定知道他快死了,因為他身上穿著壽衣──一套舊的黑西裝,洗刷得乾淨整潔,還穿上一件乾淨的白襯衫和一條黑領帶。
   床邊有一把長柄鐮刀倚在牆上,老人手上握著一把小麥,還新鮮的,一把成熟的小麥,有金黃色的沉重麥穗。
   德魯輕手輕腳走進臥室,忍不住生出一股寒意。他摘下風塵僕僕的破帽子,站在床邊低頭望著他。 老人的枕邊有張攤開的紙,意思是叫人去讀,說不定是請人幫忙埋葬他或找來他的親戚。德魯皺著眉頭用他蒼白乾燥的嘴唇念出寫在紙上的字句。

  致這位在我死後來到床邊的人:身心健全、命中注定在這個世界上孤苦無依的我,約翰‧布爾,要將這塊農田遺贈給前來此地的有緣人,無論他叫什麼名字或來自何方都無所謂,這塊農田和田裡生長的小麥都屬於他;鐮刀和往後該做的農事也都一樣屬於他。他可以隨心所欲使用它們,同時無庸置疑──且謹記我,約翰‧布爾,只是贈與者,不是任命者。本人為此於一九三八年四月三日簽名立據。約翰‧布爾。主啊,求您垂憐!

  德魯走出去拉開紗門,說:『茉莉,妳進來。孩子們,你們在車上等。』
  茉莉走進屋子,他帶她進入臥室,她看看遺囑、鐮刀和窗外在熱風中搖曳的麥田。她的臉色一沉,咬著唇對他說:『這件事好到不像真的,其中必然有詐。』
  德魯說:『是我們轉運了而已,我們不但有工作、有足夠的食物,還有一片可以遮風蔽雨的屋頂。』他摸摸鐮刀,亮晃晃的有如新月。刀肉上鐫刻著幾個字:『支配我者──支配全世界!』他當時並不覺得這句話有什麼深刻的含意。
  『德魯,』茉莉望著老人手中抓著的一把小麥,『為什麼──為什麼他把那把小麥抓得緊緊的?』
  這時候孩子們已在門口玩了起來,他們的嬉鬧聲打破了沉重的寂靜。茉莉嚇了一跳。

  他們住進屋子。他們把老人埋在山坡上,在他墳前說了幾句話,然後下山打掃房屋,將車上的行李卸下,煮了些東西吃,因為這裡有的是食物,廚房裡儲藏了許多食物;頭三天他們除了整修房屋、望著那塊地、躺在舒服的床上外,什麼也不做。他們驚訝地互相對視,不敢相信事情會有這樣的轉變。他們吃得飽飽的,甚至還有供飯後享用的雪茄。
  屋後有間小穀倉,裡面裝滿了穀物,還有三頭母牛;另外在幾棵大樹底下還有一間井房和一間泉房,井和泉可以使房內保持清涼。井房內儲存許多大塊大塊曬乾的牛肉、培根肉、豬肉及羊肉,足夠一戶比他們大五倍的家庭吃上一年、兩年,說不定三年。裡面還有一只攪拌桶和一盒乳酪,以及大號的金屬牛奶桶。
  第四天,德魯‧艾瑞克森躺在床上望著那把長柄鐮刀,他明白他該工作了,因為長方形的麥田裡有成熟的小麥;他親眼看見的,他可不希望自己懈怠下來。三天無所事事對一個大男人來說足夠了。
  因此他在次日一早天剛亮時便起床,拿了鐮刀走到麥田。他雙手握著鐮刀高高舉起,揮手砍下去。
  那是一塊廣大的麥田,要讓一個人來照顧是太大了點,但它的確是由一個人在照顧。
   第一天的工作結束後,他肩上扛著鐮刀平靜地走回家,迷惑的表情寫在他臉上。這片麥田和他以前見過的很不一樣,它的耕種方式是一畦一畦隔開的,小麥間隔著成熟,這是不可能的現象。他沒有告訴茉莉,也沒有告訴她其他田裡的事,譬如:他割下的小麥幾個鐘頭後便腐爛了,這也是不可能的現象。但他不怎麼擔心,因為他們有的是足夠的食物。
  第二天上午,任由腐爛、收割過的小麥又冒出新芽,甚至長出細細的根,它們都再度重生了。
  德魯‧艾瑞克森摩挲著下巴,思索著是什麼因素使小麥有這種奇特的生長方式,以及這對他有什麼好處──他不能拿去出售。他有一、兩次走到山坡上老人的墳前,想確認老人真的躺在那兒,說不定他能找到些蛛絲馬跡,好對這塊麥田有更多的瞭解。他往下俯瞰,發現他擁有不少土地,麥田朝著山脈的方向綿延了三哩長,大約有兩英畝寬,有幾畦才冒出新芽,有幾畦已經熟成金黃色,還有幾畦是翠綠的,有幾畦是新割的。對於這件事老人什麼也沒說;此刻他臉上有的只是一抔抔的黃土與石塊。墳墓浸浴在陽光與微風中,默默無語。因此德魯‧艾瑞克森又走回去拿他的鐮刀,他又好奇又歡喜,因為這似乎是件重要的事。他不明白為什麼,只覺得它非常、非常重要。
  他無法坐視不管,每天總是有幾畦麥子成熟。他自己琢磨著:『假如我在麥子成熟時便收割,那麼未來十年我想我都不可能在同一地點收割兩次。這片麥田實在太大了。』他搖頭,『哪有這樣成熟法的,每天就是那麼多,你想多收割點都不成,剩下的都是青苗,第二天早上,沒錯,又有幾畦成熟了……』
  既然才割下就腐爛,那又何必傻乎乎地去收割麥子。那個星期結束後,他決定休息幾天。
  他睡到很晚才起床,什麼事也不做,只是聆聽屋內的寂靜,這種寂靜不是死寂,而是日子過得充實又快樂的寂靜。
  他起床、更衣,好整以暇地吃早餐。他不打算去工作,他出去擠奶,站在門口抽菸,在後院散一會兒步,然後回來問茉莉有什麼需要他幫忙。
  『擠牛奶。』她說。
   『喔,好的。』他說,又出去了。他發現幾隻牛都脹滿奶在等候,他擠好奶後將奶桶放進泉房內,但他心中想著其他事,想著小麥和鐮刀。
   一整個早上他都坐在後門口捲菸,他為小德魯和蘇西各做了一艘小玩具船,接著他攪拌牛奶瀝出一些奶油,但他腦袋裡有個滾燙的太陽燒得他發疼。他不餓,不想吃午餐。他不停注視著麥子,見風把麥子吹得哈腰低頭、成一波波麥浪。他又在門口坐下,兩臂彎曲,發癢的十指擱在腿上握成拳頭。他的掌心發癢發燙,他試著再捲一支菸,卻怎麼也弄不好,於是他喃喃抱怨著把它扔了。他有個感覺,彷彿他的第三隻手被砍掉了,或者身上少了某個東西,和他兩隻手有關的東西。
  他聽見風在麥田中低語。
  到了下午一點,他在屋裡進進出出,連自己都嫌礙手礙腳,於是想著要去挖條灌溉水渠,但他真正想的始終是小麥,以及這些小麥是多麼成熟美麗,渴盼著有人來收割。
  『去他的!』
  他大踏步走進臥室,從牆上的架子取下那把長柄鐮刀。他握著它,感到一陣清涼,他的兩隻手不再癢了,頭也不痛了,第三隻手回到他身上,他又完整無缺了。
  這是一種本能。就好比被閃電擊中卻不會受傷一樣地不合邏輯,麥田每天都要收割,不割不行,為什麼?就是得割,一句話。他雙手握著鐮刀笑了,於是他扛著鐮刀出門,去成熟了、等著收割的麥田工作。 他覺得自己有點瘋狂。去你的,這是再平凡不過的麥田,不是嗎?差不多啦。

  日子就像遛馬一樣輕鬆過去。
  德魯‧艾瑞克森開始瞭解他的工作是一種不見血的痛,一種渴望與需要。他的腦子漸漸滋生一些概念。
   一天中午,德魯在廚房吃午飯,蘇西和小德魯拿著鐮刀在鬧著玩,他聽見他們的嬉鬧,便出來把鐮刀拿走。他沒有罵他們,他只是一臉憂慮,後來不用時他便把鐮刀鎖起來。
  他沒有一天不揮動鐮刀。
  舉起、揮下,舉起、揮下,割斷。轉過身,舉起、揮下,割斷,揮下,舉起、揮下。
  舉起。
  想想老人和他死時手中握著的麥子。
  揮下。
  想想這片已經死去、卻仍不斷長出新麥的土地。
  舉起。
  想想這一畦畦莫名其妙成熟的麥子與青苗,想想它們生長的方式!
  揮下。
  想想……
  麥子在他腳下旋轉成麥浪。天空暗了下來,德魯‧艾瑞克森扔下鐮刀,抱著肚子彎下腰,眼前一片茫然,天旋地轉。
  『我殺人了!』他大口喘氣,幾乎要窒息,抱著胸口,跪倒在鐮刀旁,『我殺了許多人──』 天空有如堪薩斯州鄉村市集上常見的藍色旋轉木馬,不斷旋轉,但是少了音樂,只有他的耳朵在嗡嗡作響。
  當他踉踉蹌蹌拖著鐮刀進入廚房時,茉莉正在廚房一張藍色的桌旁削馬鈴薯。
  『茉莉!』
  她轉頭遇上他飽含淚水的眼光。
  她坐著,張開雙手,等他把話說完。
  『收拾東西!』他望著地上說。
  『為什麼?』
  『我們要走了。』他木然說。
  『我們要走了?』她說。
  『那個老人,妳知道他是幹什麼的嗎?那些麥子,還有這把鐮刀,每次在麥田揮動一次鐮刀,就有一千個人死掉,你割下他們──』  
  茉莉站起來放下刀子,把馬鈴薯推到一旁,體諒地說:『我們走了很遠的路,一直沒有好好吃頓飯,直到上個月來到這裡,你又每天工作,當然累了──』
  『我聽到聲音,哀號的聲音,在外面,在麥田裡,』他說,『他們叫我住手,叫我不要殺他們!』
  『德魯!』
  他不理會她。『麥田生長的方式很古怪、很瘋狂,我一直沒有告訴妳,這是錯的。』
   她瞪著他,只見他的眼睛像藍色的玻璃,其他什麼也沒有。
  『妳認為我瘋了,』他說,『可是我還沒告訴妳,喔,天啊,天啊,茉莉,救救我;我剛剛殺了我的母親!』
  『住口!』她厲聲說。
  『我割斷一株小麥,我把她殺了。我感覺她快死了,我是剛剛才發現的──』
  『德魯!』她的聲音像摑了一巴掌一樣清脆,又氣又害怕。『住口!』
  他喃喃說道:『喔──茉莉──』
   鐮刀從他手中落下,噹啷一聲掉在地上。她氣憤地撿起來擱在牆角。『我跟了你十年了,』她說,『有時沒得吃,嘴裡只有塵土與禱告。現在一下子運氣來了,你就消受不起了!』
  她從客廳取來聖經。
  她翻動聖經,那聲音像極了小麥在微風中搖擺的沙沙聲。
  『你坐下來聽。』她說。
  有個聲音從陽光中傳來,孩子們在屋旁的大橡樹下嬉笑。
  她讀著聖經,不時抬頭看看德魯的表情。
   從那天起,她每天都讀聖經。一個星期後的星期三,德魯走到很遠的小鎮上,看有沒有一般郵件。他收到一封信。
   他回到家時彷如一下子老了兩百歲。 他將那封信遞給茉莉,並以冰冷、激動的聲音告訴她。 『母親過世了──星期二下午一點──她的心臟──』

  德魯‧艾瑞克森只有一句話:『叫孩子們上車,把糧食裝好,我們去加州。』
  『德魯──』他的妻子握著那封信說。
  『妳心裡明白,』他說,『這是一塊貧瘠的農田,妳看到麥子是如何成熟的。我沒有把所有事情都告訴妳,它是一畦一畦成熟的,每天成熟一點。這是不對的。還有,當我割下麥子後,它立刻就腐爛了!第二天早上它又自己長出來!一個星期前的星期二,我在割麥子時就像在割我自己的肉一樣,我聽到有人在尖叫,聽起來就像──現在,今天又來了這封信。』
  她說:『我們不走。』
  『茉莉。』
  『我們要留下來,這裡有吃的、睡的,住得好、活得久。我絕不再讓我的孩子捱餓了!』
  窗外的天空一片湛藍,陽光斜射進來,照在茉莉半邊平靜的臉上,將她的一隻眼睛照得透藍。廚房內的水龍頭有水晶亮而緩慢地滴下。德魯嘆一口氣,這口氣嘆得既粗又重、疲憊又無奈。他點點頭,移開視線。『好吧,』他說,『我們留下來。』
  他無力地拾起鐮刀,刻在刀肉上的幾個字躍然在眼前。
   支配我者──支配全世界!
  『我們留下……』

  次日上午,他走到老人墳前,墳頭中央冒出一棵麥子的新芽,老人在幾個星期前手上握著的麥子重生了。
  他對老人說話,但是得不到回應。
   『你不得已才一輩子耕種這塊地,有一天,你無意中發現你長在田裡的生命,你明白那是你自己,你割下它,然後你回家,換上你的壽衣,你的心臟停止跳動,於是你死了。事情就是這樣,不是嗎?然後你把這塊地傳給我,等哪天我死了,我也應該把它轉交給別人。』
  德魯的聲音有些恐懼。『這種情況持續多久了?除了拿鐮刀的人,沒有人知道這塊麥田和它的作用嗎?……』
   他忽然覺得自己變得很老。這個山谷似乎古老得像個木乃伊,神祕、乾枯、彎腰駝背,但具有無比的力量。當印地安人在這片大草原上跳舞時,這片麥田就已經在這裡了。一樣的天空,一樣的風,一樣的麥子。那麼,印地安人之前呢?一些克魯馬儂人齜牙咧嘴、披頭散髮,或許還揮舞著粗糙的石鐮刀,到處尋找成熟的麥子……
  德魯恢復工作,舉起、揮下,舉起、揮下,執著地認為他就是揮舞鐮刀的人。他,就是他!這個念頭頓時使他生出瘋狂的爆發力與恐怖。
  舉起!支配我者!揮下!支配全世界!
  他不得不找個理由來接受這份工作。這是他唯一能夠為他家人換取食物的方式,他心想,經過這麼多年,他們也該吃好一點、住好一點了。
  舉起、揮下。每一株被他活生生割成兩段的麥子都是一個生命,如果他小心些──他望著麥子──那麼,他和茉莉和孩子們就能長生不死了!
  一旦他找到代表茉莉與蘇西與小德魯的麥子,他絕不會割下它們。
  然後,它悄無聲息地出現了,像個訊號。
  就在這裡,在他眼前。
  再揮一次鐮刀,他就會割斷他們。
  茉莉、德魯、蘇西,千真萬確。他打著哆嗦跪下,望著這幾束小麥,他們在他的撫摸下成長。
  他一聲嘆息,萬一他毫無所悉就砍下它們呢?他呼出一口氣站起來拾起鐮刀,退一步,再望著那幾束小麥,佇立良久。
  那天他提早回家,毫無理由地在她臉上親了一下,讓茉莉感到好生奇怪。

  晚餐時茉莉說:『你今天提早收工了?那些──那些麥子還是一倒下來就壞了嗎?』
  他點頭,又多拿了一些肉。
  她說:『你應該寫信給農業部的人,讓他們過來看看。』
  『不必。』
  『我只是建議。』她說。
  他瞪大了眼睛。『我這輩子都必須待在這裡,誰也甭想動那些麥子;他們不懂哪些該收割、哪些不能收割,說不定會割錯。』
  『哪些麥子是不能收割的?』
   『沒事,』他說,緩緩嚼著食物,『一點事也沒有。』
  然後他啪一聲用力放下叉子,『誰知道他們會做出什麼事來!那些政府官員!他們說不定──說不定還會把整座麥田重新犁過一遍!』
  茉莉點頭,『它是需要重新犁過,』她說,『而且重新播種。』
  他吃不下飯了,『我不會寫信給政府,我也不會把這塊田交給陌生人收割,事情就是這樣!』他說,砰一聲關上紗門出去了。

  他繞過他的妻兒在陽光下生長之處,從遠遠的另一頭揮動他的鐮刀,他知道這樣才不會有誤失。
  但他不再喜歡這份工作了。工作一小時後,他明白他已經害死他在密蘇里州三個親密的老朋友。他從割下的麥子讀到他們的名字,他再也幹不下去了。
  他把鐮刀鎖進地窖,再把鑰匙藏起來。他不收割了,永遠不收割了。

  傍晚,他在門口抽菸斗,給孩子們說故事,逗他們笑,但他們沒什麼力氣嬉鬧,他們的精神似乎有點委靡、倦怠,而且怪怪的,不像他的孩子。
  茉莉也在抱怨頭痛,只草草做了一點家事就提早上床,而且睡得很沉。這也很奇怪,茉莉一向早起,而且精力充沛。
  麥田在月光下翻騰,宛如大海。
  它要收割,部分麥子需要收割了。德魯‧艾瑞克森坐在那裡隱忍著,盡量不去看它。
  如果他不再去麥田,世界會有什麼變化?那些生命走到盡頭、正等待鐮刀降臨的人又會怎樣?
  他要等著瞧。
  他吹熄油燈上床時,茉莉正輕柔地呼吸。他無法入睡,他聽到麥田的風聲,他的手臂和手指渴望去工作。
  夜深人靜後,他發現自己手上拿著鐮刀走在麥田裡。他像個瘋子似地走著,半睡半醒,邊走邊害怕。他不記得他打開地窖門的鎖,取出鐮刀,但此刻他分明在月下的麥田中行走。
  在這些穀物中不乏許多老了、孱弱了、渴望長眠的人,那種漫長、平靜、沒有月光的睡眠。
  鐮刀攫著他,長在他手心,迫使他往前走。
  但他還是掙脫了,他把它扔在地上,跑進麥田裡,停下來,跪在地上。
  『我不想再殺人了,』他說,『假如我再使用鐮刀,我就不得不殺了茉莉和孩子們。請不要叫我做這件事!』
  天上的星星只是一閃一閃亮著。
  在他背後,他聽見一聲沉悶的爆炸聲。
   一個物體飛過山頭進入天空,那是一個活的東西,伸出紅色的手臂在燒捲星星。火花落在他臉上,隨之而現一股濃濃的、炙熱的火焰味。
   房子!
  他大叫一聲,癱軟無力地站起來,望著那堆大火。
  大橡樹旁的小白屋正在熊熊火光中燃燒,熱浪滾過山坡,他拚命游過去、衝進去,跌跌撞撞,幾乎被淹沒。
  等他到了山腳下,沒有一片屋瓦、一根木栓或門檻不在燃燒,發出劈里啪啦、隆隆的聲音。
  裡面沒有人呼叫,沒有人跑出來喊救命。
  他在院子裡大叫:『茉莉!蘇西!德魯!』
   沒有人回答。他又靠近一點,他的眉毛燒焦了、皮膚也像燃燒捲曲的紙張一樣縐縮了。
   『茉莉!蘇西!』
  火勢終於慢慢減弱。德魯繞著房屋跑了不下十餘圈,想找個空隙衝進去,最後他找了個火燙的地方坐下,等到房屋四壁都倒下,揚起漫天灰燼;等到天花板都坍塌了,地上蓋滿燒融的灰泥和焦黑的木條;等到火焰熄滅,剩下嗆人的濃煙,新的一天緩緩現出曙光;眼前只剩下仍在冒煙的灰燼和刺鼻的濃煙。
  顧不得地上的殘骸仍散發著灼燒的熱氣,德魯走進廢墟。天還沒亮,視線仍不清楚。他不停冒汗的喉嚨反射著紅光。他站在那裡,彷彿初來乍到的陌生人。這裡是──廚房,燒焦的桌子、椅子、鐵爐灶、碗櫥。這裡是──走廊。這裡是客廳,再過去是臥房,那裡──
  茉莉還活著。
  她躺在一堆掉落的木材、張牙舞爪的彈簧及床墊的碎片之中熟睡。
  她睡得若無其事,一雙小手擺放在身體兩側,上面還有點點火星。一塊猶在燃燒的木條橫跨在她平靜的一邊臉頰上。
  德魯停下腳步,簡直不敢相信。在冒煙的臥室廢墟中,她躺在仍冒出火星的床上熟睡,她的皮膚完好無傷,她的胸部上下起伏,仍在呼吸。
  『茉莉!』
  經過一場大火,牆倒了,天花板崩塌了,火苗仍在她四周肆虐,她卻好好地睡得正熟。
  他用腳把一堆堆仍在冒煙的殘骸推開,連鞋子也在冒煙。他壓根兒沒想到,他這樣做可能會燙傷腳踝。
  『茉莉……』
  他彎腰喊她,她動也不動,也聽不見他的呼喚。她沒死,但也沒活。她只是躺著,四周都是火,但火燒不到她,一點也傷不了她。她的棉質睡衣上都是灰,但是沒有燒燬。她的褐髮披覆在一堆燒紅的木炭上。
  他摸她的臉,臉頰是冰的,冰到不行。呼吸使她半帶笑的嘴唇微微顫抖。
  孩子們也在臥房內。他在一片煙塵後面認出兩個小小的身形,蜷縮在灰燼中熟睡。
  他把母子三人一一抱出來,安置在麥田邊。
  『茉莉,茉莉,醒醒!孩子們!孩子們!起來!』
  他們仍在呼吸,但一動也不動,兀自熟睡著。
  『孩子們,起來啊!你們的母親──』
  死了?不,沒有死。可是──
  他搖晃他的孩子,彷彿這一切都是他們的錯。他們不理會;他們忙著作夢。他把他們又放回地上,站著凝視他們,他的臉上佈滿皺紋。
  他心裡明白為何他們能在大火中熟睡,而且一直睡到現在。他明白為何茉莉只是躺著,再也不笑了。
  都是麥子與鐮刀的魔力。
  他們的生命理應在昨天,一九三八年五月三十日,就結束了,之所以拖延到現在,是因為他拒絕割下麥子。他們應該死於這場大火,這是宿命,但既然他沒有揮動鐮刀,他們就不會受到任何傷害。儘管房子被火燒燬倒塌,他們依然活著,只是卡在中間,不死也不活,就是在……等待。
  而全世界數以千計和他們一樣的人,意外事故、火災、疾病、自殺的人都在等待,像茉莉和她的兒女一樣熟睡不醒,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這一切都源於有個人自以為他可以不再揮動鐮刀,從此不再揮動鐮刀。
  他低頭凝望兩個孩子。這個工作必須每天、每天做,不可停止,必須持續進行,不得稍有停頓,時時刻刻都要收割,永遠、永遠、永遠一直下去。
  好吧,他心想,我就來揮動鐮刀吧。
  他沒有向家人道別。他轉身,怒氣自胸中緩緩滋長,他找到鐮刀,快步走著,不久開始小跑步,接著邁開步伐快速跑進麥田裡。麥穗從他腳上擦過,他的情緒激動,雙手生出飢渴的感覺。他跑著、吶喊著,然後停下來。
  『茉莉!』他大叫,舉起鐮刀揮下。
  『蘇西!』他大叫,『德魯!』再度揮動鐮刀。
  他聽到慘叫聲。他沒有回望燒成廢墟的房子。
  他一面猛烈抽泣,高高站在麥穗上,左砍右砍、左砍右砍、左砍右砍。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在 青苗與成熟的麥穗上砍出巨大的傷口,毫無選擇,也不在乎,只是詛咒著,一遍又一遍,又罵又笑,鐮刀在陽光中高高舉起,又在陽光中隨著口哨似的歌聲砍下!砍下!
  於是炸彈摧毀了倫敦、莫斯科、東京。
   鐮刀毫無理性地揮舞著。
  貝爾森和布痕瓦德的集中營火葬場開始燃燒(註1)。
  鐮刀唱著歌,滲出鮮紅的汗水。
   蕈狀雲在白沙保護區(註2)、廣島、比基尼島(註3),又往上進入西伯利亞上空,吞噬了太陽。
  小麥在綠色的雨中哭泣,紛紛倒下。
  韓國、中南半島、埃及、印度瑟瑟發抖;亞洲動盪不安,非洲在黑夜中甦醒……
  鐮刀繼續揮動、砍殺,只因那個人喪失他所有寶貴的東西,他在盛怒之下再也顧不得自己對這世界做了什麼。
  距離主要公路短短數哩的地方,轉進一條不知通往何方的泥土路。這裡距離一條通往加州、經常塞車的公路不過短短數哩。
  在那漫長的歲月中,有一天,一輛老爺車駛離了公路,在泥路盡頭一棟小白屋燒焦的廢墟前熄掉引擎,向前方的農夫問路。那是個有工作狂的農夫,夜以繼日,不停地在麥田工作。
  但他們得不到幫助,也得不到回應。過了這麼多年,田裡的農夫依舊太忙;他不收割金黃的麥穗,他忙著割下、砍下小麥的青苗。
  德魯‧艾瑞克森揮舞著他的鐮刀,他的眼中閃爍著令人不敢逼視的烈焰,他從不閤眼休息的眼睛閃動著狂怒之火……

譯註:
註1:Belsen、Buchenwald,兩地皆為二次世界大戰時的納粹集中營所在地。
註2:美國新墨西哥州一個被飛彈基地包圍的國家保護區。
註3:美國試爆第一顆原子彈的地點。
 
  這是最後一篇我有的雷老小說,感謝皇冠文化出版社的提供,讓我得以在新年時候充充版面。大家也要多支持雷老的小說,這樣《蒲公英酒》才有出版的機會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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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國度裡,我最喜歡這一篇:)
這種隱隱約約的詭異,與矇一層紗的模糊、挖掘、與思考,
是我偏好的典型啊。
Posted by elephant at January 29,2009 08:40

喔~同好!
(握手)

限於字數沒辦法和皇冠要到氣息有些接近,但更為幽柔的〈湖〉實在可惜,
那可是雷老自認最有文學氣息的一篇呢。
Posted by 玥璘 at January 29,2009 11:00
雷老先生我只看過十月國度 都半夜看 看的時候完全被嚇死 一直擔心任何一點風吹草動

這篇我覺得恐怖感非常足夠 但是因為情境的關係 本來就是恐怖故事常見的狀況 (全家開車去陌生地) 所以不會有太多預料外的感覺 頂多就是被文筆嚇到而已

小孩把父母都幹掉 或是不能下床的小孩與小狗的故事 我覺得更高明 因為發生在不恐怖的場景

如果和"我是傳奇"這本書後半的恐怖小說相比 更能看出雷老先生的厲害

啊 講了這麼多 謝謝分享這5篇小說 新年快樂 ^^
Posted by Rimbaud at January 29,2009 23:09

TO Rimbaud:
嗯~十月國度內各類風味的小說都有,也有你說的恐怖類型。
我不太會被文字上的恐怖嚇到,但我會想說如果改拍成電影的視覺效果會有多好(更別提之後對我的驚嚇程度會如何)。
拿你提的迷你殺手那篇來說好了(我實際上覺得它有點像恰吉,把一般不太會恐懼的東西當成殺手才是高明之處,恐怖感更高),
我想如果拍成大約15~30分鐘的短片,對話含糊不清,卻又微微透出端倪,再配合上隱而不說的鏡頭語言,效果就會很好。
而那個生病男孩與狗,更可以配合上單調但些微詭異的音樂,再用黑暗的影象來帶出驚悚感。最後鏡頭可以停留在黑暗的房門口就好。

其實我很佩服雷老的一點,就是他什麼都寫的很好,而且短篇的餘釀和張力都相當十足。所以我和皇冠要來的小說風格大概都不太相同,有安祥末日,揉合大量議題卻馭繁於簡的故事,淡淡的生死幽默,以及書與人的溫柔故事,還有這篇有著象徵意義的瘋狂。
希望能吸引更多雷老迷~大心
Posted by 玥璘 at January 30,2009 20:46
因為現在特效化妝太好 所以視覺上的恐怖愈來愈困難 (預料得到的恐怖) 相比之下 單純以文字就能讓人發抖 仍然是相當難得的功夫

這幾個故事厲害的 還是文筆給人的震撼 其他人寫的恐怖故事 也許改成影像後和它們一樣嚇人 但是文筆一比 完全是矮一截

還是要舉"我是傳奇"原作麥特森為例 他是小說家兼編劇 而他的恐怖小說給我的感覺是 根本就是劇本改的 文字一點都不恐怖
Posted by Rimbaud at February 2,2009 00:33

我因為有預料到恐怖所以乾脆不想像的文字逃避症,所以文字上的恐怖對我不成立。
(或者該說,圖像和視覺上的恐怖對我而言才會有被烙印而無法動彈的感覺)

現在的特效化妝的確太好了,也因此有一堆編劇在那邊安排一堆僵屍走來走去,結果只有瞬間的可怕和驚嚇。
該怎麼講呢?像僵屍或者木乃伊這類東西都不是日常生活會出現的東西,也因此觀眾得以保持某種抽離感,因為離開螢幕後那些東西也不會出現在身邊。
我覺得最高明的恐怖是將平常一點都不恐怖的東西,例如浴室地板上溼漉的頭髮,床尾上的洋娃娃變的毛骨悚然。(這樣ㄧ講,會影發我恐懼的圖像通常是洋娃娃和小孩~難怪我會被靈異孤兒院搞得那麼心惶,後遺症長達一個月之久~影評請點名字)

扯回來~文字上的恐怖通常得訴諸於人性的底端,強調氣氛的刻畫和文字與結構的縝密。"我是傳奇"我看過,但後半部的短篇故事我都沒當恐怖小說讀(事實上,我很少是為了追求恐怖而讀),印象中是滿富趣味的。不過從你說像劇本這點來講,可能就是缺乏氣氛的鋪陳而味道不足吧。
Posted by 玥璘 at February 4,2009 12: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