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25,2008

坦白的銳利:森京子《有礼的謊言》

有禮的謊言   森京子同時為詩人、小說家和非小說類作家,她1957年出生於日本神戶在此長大。她母親和祖父激發了她的寫作靈感,從很小的時候,森京子就開始用英文和日文寫作。

  「這兩個人灌輸我,寫作是一件喜悅的事情。

   十二歲時,京子的母親自縊。四年後,為了接受大學教育,她搬遷到美國,在洛克學院完成大學教育,以及在威斯康辛大學完成她的碩士和博士學位。她的第一本年輕成人小說,《靜子的女兒》,於1993年出版;接著1994她的散文集《放射性微塵》問世。1995年出版了廣受大眾歡迎的回憶錄《水夢想》。那年她回到神戶,撫平因母親自縊所帶來的傷痕,並探望她久未謀面的家人。同年,她發表了第本年輕成人小說《一隻鳥》。
1998年發行《有礼的謊言》。2000年出版《石領域.真實的箭頭》。  
 
  
此書為森京子由日本的美國人的角度,對日本
()的文化的紀錄和觀察,內容上廣闊,但都集中於人與人之間的溝通上。日本的沉默和無形壓迫(尤其是對婦女的壓榨)非但造成京子母親的自殺,也讓她無法在日本輕鬆起來。做於對比的美國中西部,雖然大自然和土地的寬廣自適,卻還是擁有不自在的狀態。夾雜於二種文化之間,京子經常面臨無法轉換日本思維還是美國思想的矛盾,一方面厭惡日本的冷漠自持,偶爾又排拒美國的熱情熟近。組合的要素看似平淡,卻又精煉地那般要確。

  在閱讀時,我屢次想過這些狀況說不定已經有修正的狀況。不過,一個國家的民族性,那些深植在文化記憶和價值觀的東西,是很難撼動的。雖然許多推理小說家常借筆下的人物抒嘆不了解下一代的困惑,但我想,有很多東西,當時機到來時,才會發現它們仍舊是,在那兒,沒有移動的。

    人們常告訴我,我能說兩種語言實在很幸福;然而;我卻不認為如此。語言像一架收音機;我必須選擇特定的英文或日語電臺;然後再打開。我無法同時聆聽兩種語言廣播,否則一切將死寂無聲。近日,我發現自己聽的是靜音,因為我怕轉到日本臺,怕聽到像小鳥似的女人聲音。我在日本儘量說日語,但仍用英文思考。我無法關掉自己真正想說的而專注在合宜的語言上。手足無措中,我試著找出一個快速的翻譯方式,但感覺是沒辦法翻譯的,我的聲音是外國人的聲音。這些經驗使我想起大學學法語的情形:無法表達、或寫出自己的思想。  ──語言P29  

  用任何語言都很難去討論感受;有些事因為聽起來太尖銳、太痛苦、或太過親密,所以幾乎是無法說出口。當我們的語言很流暢時,我們可以繞過障礙、穿梭前進,說出我們想說卻很難表達的事;我們每個人的使用方式,雖然有些微的不同,但都有個人的風格或聲音。
  
  大學時,每當我讀到庫敏
(Maxine Kumin)、安.賽克斯頓(Anne Sexton)和希薇亞.普拉絲(Sylvin Plath)的散文集時,立刻被他們的表述所吸引。我仍然喜歡,這些詩人談論著日常生活、那些充分表露他們感情的文詞;他們能優美地在實際的觀察與有力的感情間取得平衡。這些詩人再表達了一段特別的感情聲明之後,常常向後退、收斂情緒,重新描述花園、紫杉和黑莓;然後,才又再次回到感情的抒發。大學時,讀到他們的作品時,我自己也想擁有像他們一樣的表達方式。(這一段的他和她們不一我全部都選用他們)──語言P30
   

  不單單是語言上,京子似乎對無法發出自由的聲音這點困惑,在日本,哭泣和述說都是不禮貌,煩擾到別人的行為。迂迴的環繞語言擁有日本的邏輯,那些客套話和真心話常常混合在一塊兒,造成非日本人的誤會。  

  在日本,尤其是女性,常常得隱藏自己的想法,她們得接受一種聲音,一種聽起來卑微,弱小,如小鳥兒的細尖聲音,並強迫自己適應它、變成它。在日本,儘管有外來文化的衝擊,但尚崇的美感仍然是以幼弱、纖細的孩子般氣息最為流行,不管任何年齡的女性都可以裝可愛,而這其實也是一種最能讓男生安心應付的態度。也同樣的,使用這種聲音說話的女性,自然造就一種無力(無能力),社會的趨勢常常是要求她們擔任半有能力的花瓶,在日劇中,那些事業上成功的女性常常被安排成那種家庭外表和樂,但實質不美滿的女性,在日本,無法接受女性沒有男人的支持。
  

  沒有家人在身邊,最令我懷念的感受是:往事像一本不斷成長、可以擴充的手札。我們與家人一起討論往事時,經常會發現,每個人記住了共同經驗中的不同事情。記憶中的差異,雖然有時會導致爭執,但知道沒有人要為往事負單方面的記憶責任,於是我們放心了--我們忘卻的事情,其他人會回想起來.我們偶爾會知道一些以前所不知道的細節,因為那時我們還太小或住的太遠。家庭的故事會為我們所知道的事情,帶來一絲新的光亮。談話過後,我們的記憶會添增新的片段,正因為如此,所以往事不會縮水、減少,只會更加擴展、豐富。──家庭P45
  

  對京子來說,童年是覆蓋著憂愁的,母親暗忍著父親長期的外遇,委屈求全到甚至有外遇對象打電話向母親吐訴父親的不忠(因為父親勾搭上另外一位女人),終究在打完一通要求京子好好照顧弟弟的電話後自殺。母親死去後,友人的丈夫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直到妻子告知他說是某某先生的太太後才恍然大悟。
  

  而京子和繼母的長期不合,也毫不掩飾地顯露在此書中。書中明白地說美智子(繼母名字)的卑鄙,前頭雖然有些說明到自己對美智子的不善可能造成兩人的分裂,但有些東西說起來太坦白了,甚至嚇到我了,散文中,這種直接了當太少見了,可能都委託在某(偽)友人的故事紀錄,也可能寄放在小說體散文內,卻不太會置於這種告白式的紓解。雖然種種惡劣的行為固然會引發對美智子的厭惡,但我卻是半同情的。對於這個本來就不會多愛,對方始終沒伸出善意的孩子,雖然懷著惡意對待似乎殘忍過頭了,但是,有時候看到京子那
般相信她的謊言,其他人也相信她惡意的污陷而誤會,想必也會在她心頭湧升出一種無以名狀的快感吧。
  

  然而對京子來說,缺乏後半的母愛,雖能在他人(母親友人或親戚)得到圓滿,但這圓滿還是有個缺角,母親的愛是隨時可以要求,不必害怕得罪的東西,其他的愛無法填足那種陪伴的空乏,也因此心底永恆有個洞在那邊。
  

  和美是十足的日本人,她認為痛苦是我們要儘量去避免、保護別人不要面臨的東西。我認為我只有一部分是日本人,我把面對痛苦當做是一件我必須保持誠實的責任,一項自我正義、勇氣的考驗。
──祕密
P60  

  對我而言,我的家就像一個沒有窗戶或門的房間,我被鎖在裡面無法求救,甚至無法向外界尋找可能的援助。──祕密P66
  

  京子某親戚的遭遇震撼到她的是,那人到死前都沒被正確告知自己患病的事實。在日本,醫生診斷出重病後,通常不會跟當事人講,而是暗自囑託親人,而後者更是強顏歡色地維持日常,但這日常絕對已經變質了,病人微微感覺到那種暗流中的擔心和灰澀,表面上還是和他人說自己不過是小毛病,裝著相信醫生的說辭的模樣。對日本人來說,痛苦太直接了,所以不能講,至少不能當著當事人面前說,但可以私下談論。
  

  京子無法想像自己能忍受被隱瞞,而且是善意地隱瞞下的懷疑蠢動。有太多事情,太多東西在日本都是不適宜說出來的,都被當作秘密守護著,像潘朵拉的盒子一樣禁忌,就算要說也不曉得該項誰吐訴。於是累積秘密似乎變成一種民族性的運動。
  

  或許上供食物多年之後,她已經把自己的悲傷轉化為較溫和的感情,甚至是安慰──成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儀式P89
  

  我們無法說出自己的感受,所以,用鮮花的名字來代替它。──儀式P96
    

  我不習慣被人提醒,我「只是個女人」,而女人的場所就是家裡。我無法不把房子看做是女人被關在「她的地方」──一種懲罰的形式。──女人場所P104
  

  對她而言,女人的場所就是城市本身,而不是她自己的家。──女人場所P119
  

  我終於了解,為什麼很多中上階層的日本婦女會用一種實際的方式談論她們自己的婚姻;猶如妻子是一項她們必須握有的工作或職位。女人之間的勞動是有區分的。來自中上階層家庭女人的工作是,成為一個妻子和母親;另外一類型的女人──來自貧困家庭的女人或一個外國婦女──把滿足男人的性慾當做是工作來實行。雖然,性與浪漫愛情或幸福意義上不完全相同,但在婚姻中,性與浪漫愛或快樂是無關的──只和生殖健康有關──可以只是一項生意上的安排。

     如果日本婚姻像一個工作,那麼大部分的日本婦女都拼命想得到它。對日本婦女而言,未婚就等同於失業的美國人,身上帶著相同的恥辱──特別是美國男人。大家會認為妳對社會沒做出足夠的貢獻,或在生活中沒有成長進步:沒有實踐生為人所被賦予的責任。──身體P128129

     我和我的朋友們──日本的女孩──一直都被教育:不管我們為自己做了什麼,那都是空的;而照顧他人,特別是照顧老公小孩,才是盡職的。 ──身體P134   

  成為一名日本寡婦就像光榮退休一樣,那是一個女人可以自立生活而不認為自私的唯一方法。──身體P137  

  在日本,男人稱呼自己的妻子:屋內 別人的妻子:奧樣(可敬的人);而妻子稱呼丈夫:先進(主人,一位掌權者)。京子的母親就是個典型的屋內,溫和有禮的好女人,沒有自己的聲音,為家庭鞠躬盡瘁。在日本,當丈夫帶友人回家時,妻子是要穿梭於廚房和客廳間,除非特別狀況不然不能有停歇的時刻的,只能胡亂塞些東西填肚子。京子的母親就這種人,不斷地為家庭,為一切犧牲。而眼觀一切的京子,無法苟同這種價值,和美國丈夫結婚的她,雖然明顯少掉很多這種的剝削,但偶爾,碰到別人稱讚家庭擺設或怎樣時,還是會發現深植在多人心中那種女性的角色定位。有工作的女性友人出外購物時,會被男人用一種輕挑的態度說,用先生的錢來揮霍啊的半開玩笑,她當場的反應是點頭微笑,之後卻泣不成聲。
  

  而在日劇中,許多幹練的熟女這輩子的夢想就是找個條件還可以的男人嫁。京子的友人A也曾向京子解釋說有人B已經四十多歲了,說不定還會被六十歲的男人嫌老呢,這種言論讓京子深深感受到那種根深蒂固的價值觀。日本勉強可以容忍女人可以工作,可以精明幹練,卻在之後嘲笑她的感情生活貧乏,那種我自己也可以活的很好的論調在日本人眼中只是種託詞,一種充面子的藉口罷了!電視上日本台的廣告內,就有一名條件超優的男子被眾熟女搶奪的故事,這種文化意涵的表現,透過誇張化的喜感,暗藏著無限的悲哀和光明正大的歧視。

  不在乎的人通常沒有安全感,所以戴恩說的關於健美女士的事很有道理,但我被她說話時那種實際的語氣嚇了一跳。「我們都憎惡自己的身體。」──身體P124


  英文「身體」的這個字聽起來很沉穩──寬大的o,紮實的b和d。它是其中一組我們認為成雙的單字──身體與心靈、黑與白、天堂與地獄、善與惡。成雙的字聽常暗示著衝突與選擇。──身體P124
  

  

  日本的生活就像是一個永無止盡的學校工作,你必須不斷地考試──如果犯了錯,將沒有第二次機會,所以,在沒有任何協助或指引之下,戰戰兢兢交出自己的答案。日本人沒有詳細的資訊參考,就必須做很多生活上的重大決定──和誰結婚加入那家公司,因為在相親會和工作面談上直接提出問題是不禮貌的行為。除了相信專家和全力以赴之外,沒有別的選擇。假如她們的工作或婚姻令自己失望,她們會聽見和以前老師一樣的含糊勸告:繼續嘗試努力以赴專心一致。──學校P190~192

  

  當自己有點悲傷又看到每個人開始哭泣,反而會使我想笑。和一群人一起哭,需要一個完美的時間點,那個時間點一旦錯過了,只會覺得很愚蠢,這種感覺就像某人錯過了笑話的關鍵點一樣。──淚水P202

  眼淚真的有些正面的聯想。淚珠的形狀是十分精美的──寶石和雕花玻璃的形狀。眼淚的味道是鹹的,像海水像人生的開始,但哭泣就是一個不優美不浪漫的經驗了。小說或電影中,美麗的女主角可以流下美麗的淚珠,然而我們真實人生中的經驗卻不如此。我們哭泣到哽咽說不出話來大聲呼吸喘氣最後還必須擤鼻涕。哭泣時,沒有人會是好看的,因為哭紅的雙眼壓扁的頭髮,加上手裡皺成一團的手帕面紙,我們大部分看起來都很滑稽可笑。──淚水P223

  很弔詭的是,當京子探望一名生病的親戚時,大家都故作鎮定,偽裝成一副對方沒生病的模樣。而對方也用客套話回覆,在這種該宣洩感情,講述遺憾和未來時,禁忌卻是如此的捆綁著彼此。而當京子眼看就快崩潰時,大家反而都露出尷尬的神情,那真情的眼淚似乎就像是最後的晚餐上,桌上突然流淌的一道醬油,那般地可笑和不適當。

  但在葬禮上,那種嚎啕大哭卻是可以的。每個人都在哭,或許只是陪哭,單純因為感染到哭泣而哭,卻不會有人蹙眉,反而是種禮貌。淚水可以單獨地出現在幽暗的房間,也可以在眾人黑衣的狀態下滑下,卻絕對不能,在大家都矜持著無謂時,溜出來。

  除了大城市,幾乎沒有人會在中西部走路;大家彼此都認識,每個人從幾哩路外就可以分辨他人的車子或外套;所以任何陌生人在這裡都會無所遁形。我覺得在大城市比較有安全感,因為當我走過擁擠的街道,穿梭於大樓間狹谷般的窄縫,沒有人會注意到我或在乎我是誰,我感受到的安全感是身體上的。我看到高樓大廈人群汽車,感覺上就像是被圍繞著而不是曝露在外。這種感覺很類似,我喜歡大熱天裡睡在被褥下的感覺一樣。我喜歡自己和天花板身邊的任何東西之間有著一層的保護。

   或許,我們都像城市老鼠和鄉下老鼠的寓言故事一樣。不管來自哪裡,大城市小城鎮或鄉下,生活在我們小時候所熟悉的環境中,似乎更容易些。──安全P251

      我在日本仍覺得沒有安全感,因為女人的處境尷尬被迫保持沉默。……如果住在日本,不需要花很長的時間,我就可以接受並實行每個人所採取的客氣沉默。而那正是我最害怕的──一致性的被迫沉默。這種被迫沉默可以擊垮大部分人的堅定和勇氣。──安全P259

     我對鄉下的恐懼和寂靜也有關係。行駛在鄉村的高速公路上,那種寂靜無聲的氣氛令我害怕。如果發生了事情,沒有人會聽到也沒有人會來幫助你。這種孤立無援缺乏交流的情況令我感到很不安──離最近的公共電話或加油站間的長遠距離。表面上的平靜友善氛圍使我感到不自在,因為我聯想到日本的生活,表面上也是平順客氣的。當一切看起來平和寧靜無人說話時,我的防備神經就開始緊繃了起來。    城市裡到處都是噪音,到任何地方都是擁擠的人群──或許不是每個人對我都很友善,但我寧願碰碰運氣。大部分美國城市的危險並不是潛藏在光鮮亮麗的外表和有禮的沉默之中。對我而言,噪音反而是一種放鬆,至少我可以加入噪音的行列,一起製造噪音,不管是表達自己的意見或尋求援助。在喧囂的美國城市裡,我覺得有安全感,跟我以往壓抑性的沉默是截然不同的。──安全P264

  在最後,京子道出自己對日本的依戀和恐懼,和那種矛盾之淵源。就某種感覺而言,很像我對國境之南這首歌的態度,不討厭,但隨時都可以聽到所以煩膩了,甚至發出那種我再聽到一次就要瘋的誑語,然而,有時候會發現自己的嘴,不知不覺就哼唱起來,那時的那種惶恐和察覺後的震驚,或許有些類似吧。音樂的無所不在與壓迫,雖然小,卻也是文化上的無形壓力,或許比擬地太自我了,不過,我也只能這樣說了。


Posted by lucialucy at 樂多Roodo! │01:05 │回應(0)引用(0)讀不飽的飢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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