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25,2008
雷布萊柏利〈最後一夜〉
〈最後一夜〉 摘自《圖案人》P152-157 皇冠文化2006年出版
感謝皇冠出版社提供文字檔~前日發信詢問以前有試讀與活動上見面關係的何小姐,能否提供簡媜老師喜愛的這篇〈最後一夜〉,此篇平淡中又帶雋永的氣息,雷老的溫柔細膩地表露。
同時於信中,我也無恥地要求皇冠能否提供其他短篇集的部份篇章讓我於部落格上刊登,作為對雷老的推展。也順便問了《蒲公英酒》這本名作是否有可能在台上市。(美國『阿波羅號』太空人登陸月球後,甚至將月球上的火山口命名為『蒲公英火山口』,向布萊伯利的小說《蒲公英酒》致敬,由此可見布萊伯利的地位之崇高、影響力之大。)
原想說會被拒絕,不料手腳快速的何小姐在回信中就給了。可惜的是,有部份文章無法提供。
何小姐的回信:
玥璘你好~
感謝你對雷雷布萊伯利的熱烈支持喔~
提供給你五篇內文
因為國外規定各書轉載字數限制不同
圖案人的<火箭船>和十月國度的<湖>這兩篇若加上去就超過了
恕無法提供給你
至於蒲公英酒這本書
目前還在規劃評估中
未來或許會有可能出版的計劃
感謝皇冠的慷慨大方,讓簡媜老師的愛好者能先一睹老師喜愛的篇章,也請大家看完後支持雷老的作品。《圖案人》絕對是雷布萊柏利短篇集中的極品之一。
「如果今晚是地球的最後一個晚上,妳會做什麼?」
「我會做什麼?你是當真的?」
「是的,我很認真。」
「我不知道。沒想過。」
他倒了些咖啡。他們背後,在幾盞防風煤油燈的亮光底下,他們的兩個女兒坐在客廳地毯上玩積木。夜晚的空氣中飄散著煮咖啡慵懶純淨的香味。
「最好開始認真想。」他說。
「不會吧?」
他點點頭。
「有戰爭?」
他搖頭。
「還是氫彈或原子彈?」
「不是。」
「還是生物戰?」
「都不是,」他說著緩緩攪動著咖啡。「而是,這麼說吧,算是一本書的終結。」
「不懂你的意思。」
「的確,我也不懂,只是一種感覺吧。有時候我會害怕,有時候我一點都不怕,只覺得平靜。」他注視著女孩們,和她們在燈光下閃亮的金髮。「我沒有一開始就告訴妳。第一次是在四天前的晚上發生的。」
「什麼事? 」
「我做了一個夢。我夢見世界就快毀滅了,有個聲音說的,不像任何人的聲音,反正就是一個聲音,它說地球上的一切就要滅亡了。第二天,我也沒有多想什麼,可是當我進了辦公室,到了下午三點左右,我看見史丹‧威利斯望著窗外。我說,我用一分錢來換你心裡想的,史丹。他說,昨晚我做了一個夢。他還沒告訴我夢的內容,我就知道了。我差點就說了出來,可是他先告訴了我,我只是聽著。」
「是同樣的夢?」
「一模一樣。我告訴史丹我也做了相同的夢。他一點都沒有吃驚的樣子。事實上他還鬆了口氣。然後我們開始繞著辦公室走,說也奇怪,幾乎像是約好了的。我們並沒有說,『我們去繞一圈吧。』就這麼並肩走著,所到之處只看見每個人都呆呆盯著辦公桌、自己的雙手或者窗外。我問了幾個人。史丹也是。」
「他們全都做了夢?」
所有人都做了夢。同樣的夢,分毫不差。
「你相信有這麼巧的事? 」
「是的。我非常確定。」
「那什麼時候會毀滅呢?我是說地球。」
「我們的話是今晚的某個時間,然後,隨著時區的移轉,一整晚地球其他地方也都會陸續發生。全部過程是二十四小時。」
他們靜靜坐著,沒有碰咖啡。然後他們緩緩拿起杯子來喝了一口,彼此對望著。
「是我們自作孽嗎?」她說。
「不是作不作孽的問題,只是時候到了。妳好像一點都不覺得意外。為什麼呢?」
「我有我的理由。」她說。
「和我辦公室那些人相同的理由?」
她緩緩點頭。「我本來不想說的。是昨晚發生的事。今天附近的太太們也都偷偷在談這件事。她們也都做了夢。我以為那只是巧合。她拿起晚報。報上沒有任何報導。」
所有人都知道了,根本沒必要報導。
他往椅背一靠,望著她說。「妳害怕嗎?」
「不會。我本來以為我一定會怕死了,可是一點也不會。
「他們經常在談的人類本能,叫自我保衛(self-preservation)什麼的,到哪兒去了?」
「我也不知道。當你覺得事情很合邏輯的時候,也就不會太覺得興奮吧。這件事就很合邏輯。我們一直以來的生活方式,也只能導向這樣的結果了。」
「我們還不至於這麼糟糕吧?」
「不,但也根本談不上好。我想問題就在這裡──我們除了自己,很少關心別的事,而世界上有更多的人則是光做些狗皮倒灶的事。」
在客廳玩的女孩們一陣大笑。
「我一直以為發生這種事的時候,大家一定會滿街尖叫狂跑。」
「應該不會。真正發生大事的時候你不會尖叫的。」
「妳可知道,除了妳和孩子們之外,我不會有任何遺憾。我一向不喜歡都市生活、我的工作或者其他的一切,除了妳們三個。沒有什麼值得我留戀的,也許除了這兒的天氣變化,大熱天的一杯冰水,還有,我或許也會想念睡覺吧。我們竟然能冷靜地坐在這兒談這些?」
「因為也沒別的事可做了。」
「說得也是,如果有,我們早就做了。我想這大概是有史以來第一次,每個人都清楚自己晚上要做什麼。」
「不知道其他人都會做些什麼,今晚,在剩下的幾個小時裡。」
「去看表演,聽廣播,看電視,玩牌,送孩子上床睡覺,然後自己也上床睡覺,就像平常一樣。」
「這倒也滿值得慶幸的──能夠像平常一樣。」
他們坐了一會兒,他又給自己倒了杯咖啡。「妳覺得,為什麼是今晚?」
「因為……」
「為什麼不是上個世紀的某一天,或者五百年、一千年以前?」
「也許是因為,歷史上從來沒出現過一九六九年十月十九日,現在卻出現了,就這樣;因為這一年全世界的狀況已經到了這地步,所以會毀滅。」
「今晚有兩隊轟炸機預計會在海上交鋒,他們再也見不到陸地了。」
「那也是原因之一吧。」
「好啦,他說著起身,「接著要做什麼呢?洗碗?」
他們洗了碗,然後比平常更整齊地疊好。八點半,他們將女兒們送上床,親吻道晚安。她們的床頭小燈打開,房門留了條小縫。
「我在想,」作丈夫的說。他走出孩子的臥房,回頭望著房內,叨著煙斗站了好一會兒。
「怎麼?」
「到底應該把門關上?還是打開一點點,讓房間透點光?」
「孩子們不會有感覺吧。」
「當然,說得也是。」
他們坐著看報紙,談天,聽電台音樂,然後一起坐在火爐邊,看著木炭餘燼悶燒,邊聽著時鐘敲響十點半、十一點、十一點半。他們想著地球上的其他人,他們正各自用自己獨特的方式度過今晚。
「好吧!」最後他說。
他久久親吻著妻子。
「反正,我們對彼此還算不錯。」
「妳想哭嗎?」他問。
「不想。」
他們走過屋內,關掉所有電燈,進了臥房,站在涼爽黑暗的夜色中,脫去衣服然後掀開被子。床單好乾淨好舒服。
「我累了。」
「我們都累了。」
他們爬上床躺好。
「等一下。她說。
他聽見她下床,進了廚房。不久,她回來了。「洗碗槽的水龍頭忘了關。」
這種事實在太好笑了,他忍不住大笑起來。
她也跟著大笑,明白自己這麼做之所以可笑的原因。最後他們停止了大笑,躺在冰涼的睡床上,他們雙手緊扣,頭依偎著。
「晚安。」片刻後,他說。
「晚安。」她說。
簡媜:從《見面禮》到《吃朋友》(上)
簡媜:從《見面禮》到《吃朋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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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你的文章,感覺好有趣。
我也有《圖案人》這本書,也喜歡雷‧布萊伯利其人其書,不過一直排不出時間讀,新書好多,就容易忘了舊書。找一天看完和你分享囉!
新書好多,就容易忘了舊書
你說到我的感嘆了。書本太多的結果就是連溫習家裡的書這麼簡單的事情都難以做到。
雷老的確是很棒的小說家,可惜在台一直是小眾,希望大家的力量能匯集在一起。推動出版社繼續買版權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