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18,2008

葛雷哥里.羅伯茲《項塔蘭》

項塔蘭
1
        如今我知道,那是與仇恨相反的希望所發出的甜美氣味,令人感動的氣味;那是與愛相反的貪婪所發出的酸腐氣味,讓人透不過氣的氣味;那是眾神、惡魔、帝國、復活與腐敗的文明所散發的氣味;那是人們在這座城市中到處都會聞到的藍色海水味,是機器的冷酷金屬味。那氣味裡瀰漫著六千萬隻動物活動、睡覺與排泄的味道,其中過半是人和老鼠。那氣味透著心碎,透著生存的辛苦奮鬥,透著令人鼓起勇氣的重大失敗與愛。那是一萬間餐館、五千座神廟、聖祠、教堂、清真寺所發出的氣味,是一百座專賣香水、香料、焚香、新鮮花朵的市集所發出的氣味。
 

2
        我從背包拿出一瓶威士忌,打開瓶蓋。這又是一個儀式,一個我向紐西蘭友人許下的承諾。那是個女孩,她要我如果持假護照成功入境印度時,要喝杯酒遙祝她。這兩個儀式,抽大麻、喝威士忌,對我意義重大。我認為逃獄時,我就失去我認識的所有朋友,一如失去我的家人。不知為何,我覺得再也看不到他們。我一個人孤伶伶地活在世上,不抱返鄉的希望,我的一生被困在回憶、護身物與愛的承諾裡。
 

3
        從一開始,我就感受到她那讓令男人既愛又怕的特質,那冷冷的笑容,讓她的豐唇更富魅力的笑容。那笑容裡有股自傲,透過勻稱的鼻子散發著自信。不消說,一定會有不少人不明就裡,把她的自傲錯看成傲慢,把她的自信錯看成冷漠。但我沒犯這錯誤。我的眼睛失魂落魄,悠然漂蕩在她那靜止凝視的水汪汪潟湖裡。她眼睛很大,又特別綠。那是歷歷在目的夢境裡,樹木所呈現的綠,大海呈現的綠——如果大海完美無瑕的話。

4
  我低頭仔細打量普拉巴克的圓臉和又大又黑的調皮眼睛。我點頭,微笑,接受這名字。後來從科拉巴到坎達哈,從金夏沙到柏林,有數千人用這位孟買街頭的小導遊替我取的名字叫我,當然,當時我不知道會變成這樣。命運需要共犯,而命運之牆的石頭就是以這種無心的小同謀為砂漿砌上的。取名字的那一刻,看來微不足道,好像只要我隨意膚淺地答是或否就可以打發過去,但如今事後回顧,我知道,那一刻是我人生的轉捩點。在這個名字之下我所扮演的角色,我即將成為的人物——林巴巴(Linbaba——比起以前我所扮演的任何角色都要真實,更貼近我的本性。
 

5
  但他也不盡然是對的。在接下來幾年裡,那位經理阿南德和我成為好友。第一天見到他,我就信任他,沒有殺價,我沒有想從他身上搾錢,我憑著直覺行事,尊敬他且打算喜歡他。因為這些原因,我贏得他的喜愛。他不只一次告訴我這事。他和我們一樣知道,要三個外國人付六塊美金,無關痛癢。這飯店的老闆規定,每間房一天要價四美金。那價錢是他們的底線,多出來的一、兩塊美金,就是阿南德和他三名服務客房的下屬一天的工資來源。外籍觀光客殺價,省個微不足道的一、兩美元,卻讓他少賺一天的錢,也讓觀光客失去和他結為朋友的機會。
  在與印度人打交道時,有個簡單而令人吃驚的道理,那就是按照感覺行事,比按照理智更為明智。在這世上,沒有哪個地方這麼切合這個道理。
 

6
  過去的事永遠映照在兩面鏡子上:一面是明鏡,映照已說過的話、已做過的事;一面是暗鏡,映照許許多多未做的事或未說的話。如今我後悔沒在一開始時,沒在認識她的頭幾個星期時,甚至沒在那個晚上就告訴她……我喜歡她。
 
7
  「這個嘛,」他吐了口煙,「人得有所為有所不為。畢竟,文不文明,主要得看我們禁止什麼,而不在我們允許什麼。」

8
   
「喔,我們住在一塊兒一年,是我第一次到孟買時。我們合住在要塞區一間搖搖晃晃有裂縫的公寓,四周的牆壁、天花板已開始碎裂掉屑。每天早上醒來時,臉上常有從下陷的天花板掉下的灰泥,走道上總有剛剝落的石塊、木塊和其他東西。一、兩年前雨季時,整棟建築垮掉,死了一些人。我有時會回去那裡,望著破洞裡的天空,那破洞上面原本是我的臥室。我想你可能會說狄迪耶和我現在走得很近,但朋友?對我而言,每過一年,就覺得友誼這東西愈難理解。友誼像是沒人及格的代數小考。在我心情糟透時,我想,所謂的朋友,頂多只能說是你不鄙視的人。」
 

9
  「你還記得?那看來我應該告訴你,畢亞麗茨……該怎麼解釋……我想是大西洋的緣故。我喜歡冬天的畢亞麗茨,那時沒有遊客,海邊的天候惡劣得讓人變成石像。只見到人們站在荒涼的海灘凝望大海,像一尊尊雕像零散佇立在峭壁之間的海灘上,望著大海時心生恐懼、嚇得一動也不動。那和其他的海不一樣,和溫暖的太平洋或印度洋不一樣。那裡的大西洋,冬天時,教人不好受,殘酷無情。你能感受到它在呼喚你,你知道它想把你拉走,拉下海。但那是一種美,我第一次真正望著它時感動得落淚。我想走向它,想放掉自己,讓自己沒入那洶湧的波濤中。沒有什麼比這更令人害怕的。但畢亞麗茨的人,他們是歐洲最會包容、最隨和的人,我想沒有一樣東西能讓他們興奮,也沒有事物太過頭。那有點古怪,在大部分的度假勝地,人們的脾氣普遍都不好,但海卻是平靜的;在畢亞麗茨,情形正好相反。」
 

10
  我們遇見一位小攤販老闆,他穿著汗漬斑斑的棉背心,翻動盤子裡的麵糊狀食物,盤裡的油噗吱作響。盤子下的煤油爐發出藍色火焰,是周遭唯一的光源,那火焰很詭異,讓人想起修道院的生活。他的心情寫在臉上,日復一日、報酬微薄的工作,使他眼神裡徘徊著某種極度痛苦與沉悶、壓抑的憤怒。普拉巴克走過他身旁,走進黑暗裡。我走近那男子時,他轉頭正對我,眼神與我交會。一時之間,他藍色火光下的憤怒,全傾瀉在我身上。
 

11
  那些小孩瘦弱嬌小。其中兩個小孩坐在那裡,四隻手合握著一只蜂巢球。有兩個小孩各伸出一隻手擁住對方,依偎在一塊。所有小孩都盯著那些吃得好、穿得好的買家和代理商,跟著他們的表情變化,和戴有珠寶戒指的手加強語氣的手勢,轉移視線。那些小孩的眼睛,就像甘甜水井底部黑色的亮光。
 

12
  「我是說你們把事情弄得超乎事實的困難,或者說沒有必要的困難。生活的真實情況很簡單。最初我們什麼都怕,怕動物、天氣、樹木、夜空,但就是不怕同類。如今我們怕同類,卻幾乎不怕其他東西。沒有人知道別人為何做了某某事,沒有人說真話,沒有人快樂,沒有人安全。面對這個處處不對勁的世界,人最不幸的事就是活下來。而人得活下來。就是這樣陷入兩難,讓我們深信人有靈魂、有個上帝在掌理靈魂的命運這樣的謊言。於是你有了靈魂。」

13
   
我在想另一種河流,流貫全世界每個人的河流,不管我們來自何處。那是條心河,心中的欲望之河。那是條純淨映現我們每個人的真實自我和真正成就的河流。我這輩子一直在戰鬥,始終處於隨時準備為所愛和所恨而戰鬥的狀態,而且是太好鬥的地步。最後,我成為戰鬥的化身,我真正的本性被凶狠、敵意的面具所掩蓋。我的表情和肢體動作就跟其他凶神惡煞一樣,告訴別人「別跟我作對」。最後,我變得很會表達這種情緒,因此我時時刻刻都表現出「別跟我作對」的模樣。
 

14
  狄迪耶曾在一次午夜閒聊中告訴我,夢是願望與恐懼交會的地方。他說,願望與恐懼合而為一時,我們稱之為夢魘。
 

15
  我看到鋼柵門關上,感覺悄悄爬上的寒意讓我的心失去知覺。金屬碰撞金屬,鑰匙叮噹作響,在鑰匙孔裡轉動。我望著周遭犯人的眼睛,死氣沉沉的眼睛、發狂的眼睛,怨恨的眼睛和害怕的眼睛。在我內心深處的某個角落,有鼓聲響起。那或許是我的心跳。我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整個身體,繃緊猶如一枚拳頭。喉嚨裡有股濃濃的苦味。我努力想吞下,然後我知道,我想起,那就是恨的味道,我的恨、他們的恨、守衛的恨、全世界的恨。監獄是惡魔學習捕食本事的神殿。每次我們轉動鑰匙,都讓人更加沉淪,因為每次我們關人,都是在把人關在仇恨裡。
 

16
  殘酷是懦弱的一種表現,殘酷的大笑是懦夫置身人群時哭的方式,弄痛別人則是他們悲痛的方式。
 

17
  如果說有把小刀是我們用來割自己的刀,愧疚就是那小刀的刀柄,愛則往往是利刃;但讓刀永保銳利的是憂心,最終讓我們大部分人吃不消的是憂心。

18
   
哈雷德,我的第一位導師,他把自己的過去放在眼裡的聖殿之火中,且以一塊塊破碎的心添旺火勢。我在獄中,在戰場上,在走私販子、傭兵和其他流亡者廝混的巢穴裡,見識過哈雷德這類的人。他們有某些共通之處。他們凶狠,因為最深的悲哀裡藏著某種凶狠;他們坦率,因為他們遭遇裡的真相不容他們說謊;他們憤怒,因為他們忘不了過去,或無法原諒過去。他們也很孤單。我們大部分人都假裝生命中的時刻是可以與人分享的,差別只在於偽裝得較成功或較失敗。但對我們每個人而言,過去是座無人島,像哈雷德那樣不知不覺被流放到孤島的人,則永遠擺脫不了孤單。
 

19
  我是逃犯,已從人間蒸發;我是失蹤者,在行動中失蹤。但在我逃亡的心靈裡,他們才是失蹤者。在我逃亡期間,失蹤的是我曾熟悉的那整個世界。逃亡之人奔跑,忍痛想毀掉過去,想連帶毀掉所有蛛絲馬跡,那些會洩漏他們是什麼樣的人、來自何處、哪些人曾愛過他們的痕跡。然後他們跑進自我棄絕的境地,以求存活,但總是失敗。我們能否認過去,但無法躲避過去的折磨,因為過去是個會說話的影子,亦步亦趨地跟著我們,時時提醒我們是什麼樣的人,直到我們死去為止。
 

20
  剛開始,我們真正愛著某人時,最大的恐懼是心愛的人不再愛我們。其實我們該害怕與恐懼的是即使他們已死去,我們仍無法停止愛他們。我仍然全心全意地愛著你,普拉巴克,我仍然愛著你。有時,我的好友,我所擁有而無法給你的那份愛,壓得我喘不過氣。即使到現在,我的心有時也依舊沉浸在悲傷中,在每個星星、每個大笑、每個睡眠裡都有你身影的悲傷中,逐漸沒頂。
   
 

21
  我們看著下面愈來愈暗的海灘,看著納吉爾直挺挺坐在他生起的小火堆旁邊。在我身子仍虛弱而倚賴他在旁扶持時,我在許多小地方勝過他,語言是其中之一。我學他的語言快過他學我的語言。我的烏爾都語說得頗溜,因而大部分時間裡,他不得不用烏爾都語和我交談。他試著說英語,但說出來的是截頭去尾、破碎的粗劣對句,詞彙不多,語意不明,措詞生硬而磕磕絆絆。我不時嘲笑他的爛英語,誇大我困惑不解的表情,要求他再講一遍,致使他結結巴巴說了一句又一句教人摸不著頭腦的話,最後惹得他火大,用烏爾都語、普什圖語罵我,然後閉嘴不再講。
  但事實上,他那口截頭去尾的不完全英語,向來說得很流利,且往往如詩一般抑揚頓挫。沒錯,他的句子有所刪節,但那是因為膚淺的糟粕都已給砍掉,剩下的是他自己純正、精確的語言,勝過口號而未達諺語之境的語言。最後,在不知不覺中,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我開始複述他說過的某些話。有一次,他在替他的灰色母馬梳理毛髮時對我說,馬全都好,人全都不好。那之後的幾年裡,每當我碰上殘酷、詐偽和其他種自私行徑,特別是我本身的自私行徑時,我就會不自覺地念起納吉爾這句話:馬全都好,人全都不好。而在那個晚上,我緊抱著卡拉一起看著納吉爾所生的火在沙灘上舞動時,我想起他常說的另一句英語。沒有愛,沒有生命。沒有愛,沒有生命。
 

22
  「我其實可以不跑那一趟,妳知道嗎?」
  「那你為什麼還要去?」
  「我也不清楚。我覺得……要忠於他,忠於哈德拜,而且我在某方面仍虧欠他。但不只是如此。那……妳有沒有過這種感覺,不管是對什麼東西,妳覺得自己是某種前奏曲之類的,好像自己所做的每件事都是在引領妳走到目前這個點,而妳,不知為何,就是知道自己有一天會到那個點。我解釋得不是很清楚,但
  「我懂你的意思,」她立即打斷我的話,「沒錯,我曾有那樣的感覺。我曾經做過一件事,讓我覺得在一瞬間就過了一輩子,即使我的人生還有許多日子可活。」
 

22
  在那個漫長而孤單的夜裡,我們看著她搭計程車離去,然後奔赴哈德的戰場。納吉爾的目光終於與我相遇時,他點了點頭,緩慢而嚴肅地點頭。我望著他好一會兒,接著換我別過頭去。我不想面對那既哀痛又雀躍的古怪複雜表情,我在他眼裡見到的表情,因為我知道那在告訴我什麼。卡拉是走了,但那一晚我們所失去的,乃是整個愛與美的世界。投身哈德的戰爭大業,我們得把那世界全拋開。而另一個世界,那個一度天寬地闊任我們遨遊的世界,則一小時又一小時地逐漸萎縮,最後化為子彈般大小,在血紅中戛然而止。
 

23
  他們欺騙我,出賣我,把我的信賴打得傷痕累累,我不再喜歡、尊敬、欣賞他們,但我仍愛他們。我別無選擇。站在那白茫茫的荒涼雪地裡,我完全知道這點。人無法殺掉愛,甚至,無法用恨殺掉愛。人可以殺掉陷入愛河的心情、被愛填滿的感覺,甚至殺掉可愛迷人的特質。人可以把它們全殺掉,或把它們化為麻木、強烈、沉重的遺憾,但無法殺掉愛本身。愛是狂熱的追尋,追尋自己以外的真理。一旦真誠而徹底地感受到愛,愛就永遠不死。每個愛的行動,每個付出真情的時刻,都是宇宙善的一部分。那是上帝的一部分,或者,那就是我們所謂的上帝,而且它永遠不死。
 

24
  「過去」這件斗篷,以感覺為補釘,以象徵符號為絲線,縫綴而成。大部分時候,我們所能做的,就是把這件斗篷披在身上,以求舒適,或在我們掙扎著前進時,把它拖在身後。但事事皆有因,皆有其意義。每個人生、每份愛、每個行動、感覺、想法,都有其理由和意涵,都有其開始,都在最後發揮某種作用。有時,我們真的看見;有時,我們把過去看得非常清楚,把過去各部分的傳說了解得非常透徹。因此,時間的每道縫線顯露其目的,且蘊含某種深意。任何生活不管過得多富裕或多貧窮,生活中最睿智的東西莫過於失敗,最清楚的東西莫過於悲傷。而根據其給予我們的小小寶貴洞見,就連那些可怕、可恨的敵人,苦難和失敗,都有其存在的理由和權利。
 

就只是生存下去:《項塔蘭》

Posted by lucialucy at 樂多Roodo! │17:28 │回應(1)引用(0)截不止的偷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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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感謝責編黃先生提供,我自己是打不了那麼多的。
有網友可以提供頁碼嗎?
當時要時是用試讀本頁碼算的。
Posted by 玥璘 at November 23,2008 12: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