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14,2008
朱川湊人《花食》
P44
那生物在手掌間留下的溫暖,那彷彿要滲入肌膚裡的黏著濕氣───為什麼無法忘記?就是因為有時太過渴望它了吧 。好比今晚這種時刻--耳邊聽著孩子熟睡的鼾聲,自己卻輾轉難眠以至只能雙眼盯著黑闇的此般漫漫長夜。
P51、52
「來,手伸出來。」
男子打開罐子,以手指輕輕撈起漂在水中的生物,將牠放在我的手心裡。
溫暖、濕潤的觸感。
令人意外的,看似冰冷的生物竟然擁有像貓兒腹部那般溫暖的感覺。過了一會兒,牠發出「嗶嗶嗶、嗶嗶嗶」像小鳥啼叫的聲音。鮮黃色星型的邊緣,如髮夾前端張開那般一開一闔的,可以看到裡頭粉紅色的組織配合聲音在鼓動著。
現在回想起來,那種叫聲一點也不可愛,極可能是生物渴求水所發出的求救訊號。
「怎樣,很像小鳥的叫聲吧?」
男子以溫柔的口吻說著,可是,我完全沒聽進去。因為,在我手心裡的生物讓我癢得快受不了了。
以前,也曾經讓弟弟飼養的獨角仙放在手心裡,當時獨腳腳上的纖毛就搔著我很癢。可是,那種感覺又和這生物完全不一樣。
怎麼說呢?彷彿手心被濕濕軟軟溫溫的舌頭舔過,最後被用力吸吮的感覺。
我看著自己手臂上豎起的雞皮疙瘩,又不能把牠甩掉,只好忍受那生物在自己手心裡的感覺。
終於,男子從我手裡拿掉生物,再次放回罐子裡。我雖然可以不用再忍受那奇癢無比的痛苦,但不知為什麼,心裡卻有種說不出的失落感胸,口悸動不停,腋下全是汗水。
P60
突然,我想到那生物在我掌上所留下的觸感。
那感覺,要怎麼形容才好呢?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我至今從未體驗過。
說它癢,又比癢要更深──那生物帶給人一種興奮之類的感覺,就像電流穿過全身;承受那股興奮時,會從臍下附近滲出微溫的水液來,甚至讓人感到一種甘美的滋味……一種非常不可思議的感覺。
P65、66
那種感覺,對當時的我來說,是完全未知的東西。
從手心裡傳來奇妙的溫濕觸覺,沿著手腕爬上脖子。在我忍受那種搔癢觸感時,雙腳會自然地蜷縮,腦袋裡突然一片空白,全身上下彷彿散發出一種甜蜜的滋味,還有輕飄飄彷彿漂浮在水面上的浮游感,這些全在腦海裡混成一味。
妖精生物停留在手心裡的時間愈長,感覺也愈強烈。剛開始,我會立刻將牠放回水裡。慢慢地,隨著忍耐的程度增強,停留時間也逐漸拉長。
如果讓這種感覺再持續下去,自己體內似乎有東西會爆炸而出。我總是在最關鍵的時刻把牠丟回水中。回過神時,才發現自己氣喘吁吁,身體莫名盜汗。
我沉溺在這種遊戲中,對於自己體內居然具備感應這種奇妙感受的機能,感到既神秘又美好。
不過,自己也意識到這種遊戲不能讓別人發現。本能告訴我,必須隱藏這種感覺,絕不能跟別人說。
因此,妖精生物被發現了,就彷彿隱藏在其背後的歡愉也同樣被攤露開來,我十分不願意。尤其,想到母親以興致勃勃的眼神看著那隻小生物,更讓我感到難堪。
〈送終婆〉
P207
只有那巷弄,才是我所摯愛的大阪。
那兒可以用「破落人家的聚集地」來形容,躲過戰火摧殘,倖存下來的公寓和文化住宅區相倚而立。在那巷弄裡,人與人之間幾乎沒有空間距離。一切雜亂無章,毫無隱密性,其中還帶點詭異的氣氛。
我的比喻或許有點粗糙。要形容那種地方,總會讓我聯想到小時候家裡的櫥櫃抽屜。
那是母親給我屬於我私人專有的空間,有惜物個性的我,總會將所有的東西都往裏頭塞。當然,我喜歡的玻璃珠子、紙娃娃以及已經禿了頭的蠟筆,也全都放在裡頭。
那條巷子,就像抽屜裡的風景,不管好的、壞的、明亮的、陰暗的,全都收納一處。
當然,也包括人的生與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