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14,2008
小川洋子《不冷的紅茶》
〈不冷的紅茶〉
P7
小小的天使魚,屍體竟是美得如此令人驚豔。從被吃剩的殘餌和淺綠色水藻弄得霧濛濛的水中取出時,魚的身體竟是晶光閃亮的。就好像水中浮起的是剛擠出的水彩一樣,鮮明的赤紅碧綠,在弟弟小小的手掌心中,那潤澤的眼睛,瞪視著天空。
P36
佐藤不在的夜晚,總覺得少了什麼。那種不完整的感覺,不是寂寞,不是思念,更不是渴望,只是很單純的不完全感。像是記載在字典上的文字一般,冷靜而空洞。這一定是因為,我們在這房子裡共同生活的時間實在太久的緣故。所以 佐藤一不在,就覺得這屋子裡不完整,這是這屋子主動散發出的一種錯覺。
我用小茶匙清清戳著紅茶表面浮動的檸檬薄片,一邊重新審視心中已經漸漸溫暖起來的那份寧靜我。看到的是,被紅茶的熱氣溫暖、又一塵不染的一片透明。像這樣一個清澄透明的死,自己是第一次體會。不可怕,也不痛苦的死。不只如此,它還是一種讓人享用臉頰去貼近、用兩手去撫觸、甚至想將它擁進懷裡的死。
P37
自從那天晚上和K君分別之後,電話似乎變成了一個特別而富深意的動物般,橫臥在我的面前。聽筒那彎曲的線條、按鍵之間的溝槽、充滿彈性而延伸著的電線,都讓我聯想到動物肉感而煽情的體態。
P89
……屋外是滿滿冬意的幽暗,是浮動著甜甜味道的、安靜的幽暗。好像一攤開手掌,就可以捕捉到那份幽暗的實體。
P90、91
夜一直蔓延著到了路的彼端,我有一種自己正走向夜的終極處的感覺。而那終極處,就在遠遠的另一頭翻滾著。
……那夜的終極,就在足尖的前方。斜坡道漫長得令我覺得,不知要到何時才能止步。眼中所見,就只有道旁住宅裡明滅的燈光,和飲水池的水龍頭因為沒有關緊,而不停滴下的水珠是活動的。幾乎可以聽見暗夜的呼吸聲。
忽然覺得好像有什麼扭曲了。是時間?是空氣?是距離?反正是眼睛看不到的什麼東西,在某個地方扭曲了。而我卻無能為力,甚至連自己也捲入那扭曲中。
這裡除了我之外,沒有任何其他的人在路上,沒有人可以求助,而關於K君的記憶,就一直跟在我的身後。
在天地之間的那份幽暗中,隱隱約約看見了海的身影,越往下坡走,海的顏色就越濃稠。
「這海,是從哪裡來的呢?」
我低聲的說道。抬起手臂,就著星光,想要確定自己穿的是什麼顏色的衣服,因為我發現,自己竟然怎麼想也想不起來。
我凝神望向自己飽含冷空氣,變得有點沉重的袖口,注意到衣服的顏色,幾乎已經讓幽暗的夜給完全吞噬了。為了看清那已經沉浸在黑暗中的色彩,我只能不停的眨著自己的雙眼……
〈潛水池〉
P95
這裡非常的溫暖。一直覺得在這裡,像是被吞進了某種巨大的動物體內似
的。只要在這裡坐上一會兒的功夫,就會發現自己的頭髮、睫毛、制服襯衫,因為吸入了這裡的溫暖而變得濕潤起來。自己被重重包裹在比汗水更淋漓,帶著一點消毒藥水味兒的濕氣中。
P96
純那柔軟富彈性、極度延伸的身體,像是突破了我那層薄薄的感情護罩,一躍而進入了我心的最深處。
P98、99
我倆在同一個屋簷下,生活了十年以上,唸的又是同一所高中,一天當中,不知有多少機會能夠擦肩而過,彼此交談。但是我總認為,在游泳池的時候,是最能感覺他的時刻。他穿著泳裝,或直體、或抱膝、或抱胸,變換著姿勢不,斷的躍入池底。我就坐在觀眾席上,穿著潔淨的襯衫,熨燙平整的學生裙,書包靜靜的放在腳邊,就算伸出手也碰觸不到他。
即使如此,這裡對我而言,畢竟是一個特殊的場所。在這裡,我可以在像是為我專門設置的看台上,眺望屬於我的純,他就像在我的體內,一直線,毫無窒礙的貫穿到底。
P102、103
在泳池的觀眾席上吸收的淡藍色、清潔濕氣,在回到光園的途中,都已經差不多曬乾了,就連心情似乎也乾燥起來。……總覺得在我那乾涸的心上,有些什麼牽掛。
儘管被一片綠包圍住的光園,是如此的確實,但我卻無法集中注意力在某一個焦點上。相對的,自己卻又是沉浸在幾乎澄澈得讓人心疼的另一種感受之中。但不管是哪種感受,在我和光園之間,有一份無法超越的扭曲,也就是這份扭曲,隱隱牽掛著我的心。
P128、129
從束著鬆緊帶的幼兒服下襬處,看到了理惠的一雙小腳。像是塊奶油似的,滑膩潔白的一雙小腳。小孩子的大腿,不管是什麼長相,散布著黑斑也好、長滿濕疹也好、因為過胖兒擠壓出肉痕也好,都會吸引我的注意。小孩的大腿,大部分都是那麼無遮掩的展現著肉感,而且簡直就像毫不相干的另一種生物似的,囂張的附著在身體上超前的發育著。
P131
人一長大,總是得找一個能夠隱藏不安、孤獨、害怕的地方,小孩卻不會這樣。他們全部都是藉由大聲的哭泣,痛快的抒發出來。我是多麼的希望能夠慢慢的去舔舐這淚水多麼希望去,舔舐那已經發膿潰爛的心,讓傷口痛得更徹底一點啊!
P146
……在我們之間流逝的時間,變成涓滴水聲,一直連接到夜的盡頭。
P158
在純的臂彎裡,理惠像是一塊濕抹布似的,軟趴趴、病懨懨的躺臥著。臉頰上、手上、大腿上,都是粉紅色的斑點。似乎那已經腐化的奶油蛋糕,連同理惠的內臟,都一起腐化,孳生出淡紅色的鰴菌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