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22,2008
探索亨利.詹姆斯複雜幽深的內心:《大師》
用細膩深入的第三人稱的筆法,寫出文壇大師亨利.詹姆斯,自劇作蓋.東維爾(Guy Domville)演出失利後,重新轉回書寫小說的1895到1899期間的心境變化,和人生旅途。其中亦迂迴翻轉出不少陳年往事。
這本書是去年的四月十日讀完的,當時部落格開站不久,寫了深怕自己程度無法表達精隨的《盲眼刺客》書評,但不敢嘗試寫寫這本書的評論,因為這是一本不好介紹的書,更何況那時的我,看完一本就想介紹一本(其實現在也是)。不久,這本書就因為圖書館快逾期而乖乖回家了。
第一次讀時,我根本不曉得亨利.詹姆斯是何方神聖,也可能是知道是誰,卻不明白其地位。他的一本書没也讀過,但仍有種詳實的細膩醇厚盪漾在心裡。在回憶只剩下開頭的一點點(也就是他的戲劇初次公演時,他在觀看王爾德戲劇「理想丈夫」以排遣面臨悲喜時光前的不耐與焦燥,和對王爾德的蔑視和不屑)時,仍保留這種滋味。
第二次讀時,也沒多大長進,僅僅讀了《碧盧冤孽》(而且還是據說翻得很有問題的書林版)。雖然那時只是在二手書店快速讀過,看不出多大的問題,《碧盧冤孽》給我很大的印象。卻沒真正嚇到我,可能是我讀時旁邊有在休息聊天的店員和其朋友無法感到寒意吧!氣氛傳達的也不足(說真的,那時急著看完,所以感覺上波長無法接準)。
但是這小小的認識,和高三以來被身旁同學教壞的經驗,卻讓我二次讀《大師》時,看懂更多其壓抑的情感(例如說詹姆斯那低調含蓄的BL),和描繪他寫作取材的構思和汲取上,多了些會心一笑的空間(雖然如果我真的看完那這段時期寫的書,會笑的更會心)。
全書除了描寫其心境的變化曲折外,亦包含很多對於他身邊的重要人物,如小妹艾里思、表親咪尼.覃波、女作家康絲坦.吳生等人的勾勒。透過詹姆斯的眼,可以看到他對這些人的憐惜、呵護和敬佩,也因為這些人物在進行式的時間內,都是已逝之人。或許這般的悔恨、不捨和內疚,也因而昇華成一股低緩卻綿延的情感。或許不是迴蕩不已,在心的房間波動敲擊著心房,卻彷彿在心的深處流動,有如地殼底下緩慢移動的岩漿,沉靜中又卻有強烈的內蘊力量。
對於他的家庭、文化、環境,也都有細緻的營造。或許樸實,或許沒有大起大落的情節(畢竟要顧及真實),卻又真摯地動人。
而內斂壓抑的同性戀情感,在也是身為同志的柯姆.托賓的筆下,輕輕的掃過,留下為低迴暗旋的情感,含蓄地暈散於文字的底層。
對詹姆斯期望孤獨又需要有人擁抱,懼怕孤獨又無法接受親暱的矛盾,渴望平衡的疏離和親近的兼的心理,表述地自然又真實,細膩中帶著深沉和猶疑,以及情感上的迷惘。
讀這本書,有種什麼都不做,躺在一張舒服的床墊上,只要感受到那底下的厚實、詳柔和舒適就行了的溫和。
我一向不喜歡大量用值得劃線的字句來替代評論,雖然最近有轉變,但是我總覺得弄個不好,很容易讓片段的文字主導對全書的想像。但是剛剛停留在電腦桌前已久,手指頭也一直停駐在鍵盤上,明白是該讓這本書說話的時候。
P17
她說話時一如平常面帶微笑,此刻卻夾雜痛苦和幾許茫然。她和她的過去一起走進這房間,而如今他的父母和妹妹既已相繼離世,任何讓他想起時光俱往矣的提示,都是駭人的沉鬱。時間無情,年輕時他沒想過失去的痛苦,如今唯有工作和睡眠可以舒緩。
P27
他在想,換成是他會怎麼處理這個題材。每一句都是笑話,只為了廉價的不經大腦的笑聲。官吏貪腐是老生常談,劇情轉折生硬僵滯,整齣戲製作不佳。他想以後不會有人記得這齣戲,他也只會記得當時自己坐立難安,心裡記掛著咫呎之外上演的作品。他的劇作談的是克制欲念,這些人恐怕不知克制為何物。劇終時,他們鼓譟著要演員再出來謝幕,看他們紅通通的笑臉,他只覺得本性難移。
P28,29
這是他在冗長的排戲期間所設想的觀眾。在他的想像裡,他們專注、善感、寧靜、沉鬱,完全沒料到竟是一片混亂,滿堂喧囂。他怔忡些時,很是迷惘,接著彎腰鞠躬,抬起頭時他看清楚了。樓下樓上付錢看戲的觀眾大暍倒彩。他環顧四周,盡是輕蔑與嘲笑。受邀的觀眾還在座位上熱烈鼓掌,掌聲卻淹沒在那些沒讀過他的書的群眾持續高漲的殘酷噓聲中。
P51,52
在黑暗的房間裡,他以手枕頭,火光已完全暗下來。他感到不安的是,在這奇怪國家的奇怪屋子裡,他比以前任何時候更渴望有人擁抱他,不用說話,也不必有什麼動作,只要抱著他,陪他。他現在就需要,這份自覺愈來愈強烈,也愈來愈無助。
P64
當他思索大主教所講的故事時,想為那兩位棄兒勾勒出生活背景的輪廓,他想到的其實是小妹迷茫的人生。她不時表現出自己的聰明和脆弱,一幕幕情景歷歷在目。他只知道這麼一個女孩,小妹不安的遊魂一直是他心目中唯一的小女孩形象。
P79
那晚,四輪馬車嘎吱作響載他去用餐。故事靈感出現,是兄妹孤兒檔倆人之間獨特深重的感情。倆人的狀況和所處環境,他還沒想到,只是模糊的念頭,連在筆記本上都記不來。兄妹情感相契,溫純一體,彼此內心感應,了無滯礙。但他們並不互相牽絆,就是瞭解彼此太深、太深了,他想,在筆記本寫下這種感覺,還沒想到有什麼故事或事件可以呈現。彼此內在交融聽起來飄緲,卻盤桓他心頭,倆人有同一份情懷,同一種想像,為同樣的事緊張,為同樣的苦折磨。兩個生命,卻幾乎是同一種經驗與認知。例如,父母去世對倆人都是刻骨銘心,都是難以排解、攝人心魄的永恆失落。
P80
當故事骨幹愈見分明,枝葉亦發繁茂,他變擺脫挫折感,心裡踏實起來,工作情緒高昂。他重新提筆,這筆代表他念茲在茲的努力和神聖的奮鬥。他確信這是一生的事業,準備再出發,回歸古老崇高的小說藝術,創作的熱情那麼深潛,那麼精純,怎麼說也說不明白。
P97
過去已死,不會回來,他也不想讓過去回來。他不用再害怕會失去誰,有一種奇異的滿足感,他別無所求,只希望時間慢慢走。
P99
於是侯威愛上巴黎,對花花世界沒有戒心,這份戒心,所有歐洲人到他這把年紀都已念茲在茲、小心供奉了。美麗隨時會來把侯威勾走,一想到波士頓的美已離他而去,便懊悔不已。亨利喜歡美國人渴求不滿的模樣,總想去體驗,眼睛閃著期望與企求。他寫有關英國習俗禮儀的小說時,感覺到枯燥的英國風,那份清楚的地位自覺,不準備改變,深植於一千年來鮮少受到干擾的紮實的社會儀節體系之中。相較之下,這些強大有學養的美國訪客如此閃亮,如此求新,如此自信,即使現在坐在台地的微光裡,他也能感受到他們的力量,還有太多事情等他們做。
P121
後來這些年,與其說是他跟著咪尼.覃波走,不如說是她跟著他走,不管他回到父母家裡,還是後來去法國和義大利,他到那裡,就在那裡讓她出現。當大教堂投下陰影,他看到她細緻、優雅、無限好奇的身影,一看到藝術作品就驚豔結舌,接著搜尋適時適物的話語,讓她豐富的感官生活安居深化。她過世不久,他寫下《旅伴》,故事裡的威廉從德國來到義大利,在米蘭大教堂碰見她,之前已經在達文西《最後的晚餐》畫作前面見過她。他喜歡細描她藍紫色滾邊的白傘,她的動作、目光、聲音藏不住的慧巧。既然她不在了,她的命運就由他安排,讓她去經歷她會想要經歷的,為她苦短的人生加些戲。他不知道之前其他作家是否也曾這樣做,霍桑或喬治.艾略特是否也想把死者寫活回來,日日夜夜像個魔術師或煉金師一樣,力抗命運和時間以及種種不可抗力的因素,想重建神聖人生。
他只不住要想,她會過什麼生活?會做什麼事?至於艾里思,有關咪尼的問題最好別問,因為他妹妹嫉妒咪尼所有的一切,包括她獨特的韻味和魅力,她的自信、一絲不苟、對男士的影響力。後來艾里思嫉妒的是咪尼先走了。
P123
這些年來,咪尼比所有他遇見認識的新朋友都來得真實。她存在於他全心守護的祕密自我裡,這園地全英國無人知道。把她保存在英國天空下比較容易,在這裡,沒有人像他紀念表妹一樣紀念死者,在這裡,就是平鋪直敘的現在式,再附帶若干原則。他讓她在她的國度裡邁開步伐,有型有力,彷彿老歌氣韻繚繞,迴響經年,為他去的任何地方譜出哀愁的配樂。
P125
「時間就這樣走了,感覺很奇怪。」洪斯說。
「是的,」亨利答道,伸了伸腰。
「我還以為時間在英國走得慢一點,但我來這裡住了那麼久,我知道我錯了,現在我賭時間在義大利走得最慢。」
「我想到我們在一起的那個夏天。」洪斯說。
「是的,」亨利說。「那個光輝燦爛的夏天。」
P126
「我覺得時間像是倒退著走,」洪斯說,轉向亨利確定他在聽。「就像我剛剛說的,那年夏天一過,我記憶鮮明,但是那些漫漫長日,那些談笑聚首,所有的一切似乎都罩上一層大簾幕。有時我覺得像是在水裡,只看得到東西模糊的輪廓,不顧一切想要探頭透氣。我不知道戰爭對我有什麼影響,只知道我活下來了。但是我知道,顫慄、驚嚇、勇氣都是字眼而已,這些字眼和其他一切都無法表達的是,當你日復一日經歷這些,你一部份的自我已經永遠失去,再也要不回來。我知道戰後的我變小了,我的心靈、生活方式、感覺有一部份已經凋敝,但我不知道是那一部份?沒有人看得出那裡不對勁,我自己也常常看不出來。那年夏天,我一直想改變不想再旁觀,想要參與,和那精彩的姐妹花一樣品啜人生。我想活出自己,就和現在一樣,而時間逝去是好的,讓我活得好一點。我二十一、二歲時,正常的感覺已經榨乾,此後我一直努力補救,努力生活,和其他人一樣生活。」
P137
和米森先生聊天,亨利視為戲劇一景,就像和漁民聊大海,和農民聊收成,都是無傷大雅的休閒活動,可藉此品嚐英格蘭,聊天的字詞、話語、在地消息源源傳遞英國的滋味。
P138
他知道不過是一棟房子,別人買賣房子搬家什麼的不過是稀鬆平常。往洛伊途中,他發覺只有自己清楚,這些年來,他無國無家無產,只有倫敦的工作寓所。他沒有窩,多年在外使他驚懼疲憊,彷彿生活前方少了一面牆,誰都看得到裡面。蘭宅有美麗的老窗戶,看得到外面,外頭想往裡頭看,得要他同意。
P139
然而,他滿心無名狀的不安,不是因為這些流程,幾個禮拜之後他才猛然醒覺。他到蘭宅樓上,走進未來的臥房,覺得自己將在這裡死去。二十一年租約到期時,他已經躺在墳裡。這房子三百年來看盡男女來去,如今邀他淺嚐華美,蠱惑他,暫時招待他,歡迎他,然後送他上路,就像之前送別人上路一樣。他會在其中一個房間病發,他會在這房子裡變得冰冷。想到這裡,他血液急凍,同時也覺得安慰。他毫不猶豫奔向自己的死所,刺探其奧秘,進入未知的領域。但這也將是他生活的地方,白天工作,夜晚伴著火光。流浪不安的旅人找到家,他企盼家的力量、溫馨、豐美。
P149
亨利回答。「……她安撫我父親時,他不說話,眼神空洞,嘴巴開開,低沉的嗚咽收不曾停歇,語無倫次。她們離鄉背井,只認識我父親的名人朋友,不知道該不該連絡卡萊爾或柴可里,問他們這病人如何治療,如果他算是病人的話,或者該問的問題是,一個人如果不顧事業家庭,只東想西想世事的意義,生命裡就不免會有可怕的黑暗時刻嗎?」
P155
不知怎的,他細細打造、小心經營的聲音,似乎對他自己有了影響。於是,他的女家庭教師開始擁有他無意給她的力量與空間。他讓她裝傻,而他從不讓角色這樣的,讓她享受危險的快感,任她向危險招手,巴不得危險趕快上身。他喜歡嚇她,把她的寂寞孤隔化作一份想望,想見某個人,想看窗前的一張臉、遠方的一個人。
這份想望,他曉得,不過是早晚的事。當庭園的門吱吱作響,當他燈下閱讀,樹枝敲窗,當他在那老房子睜眼躺著,這份想望也會襲上他心頭。如果想不到更有趣的事,就會期待有什麼打來破無助的自我可悲的單調與沉悶,期待感覺到一絲決絕的希望,不管是什麼的希望,即使幽暗無形,也會像是清冷乾裂的大地上,霹靂閃電所釋放的純淨震顫。
P158
這是他為麥爾和弗蘿拉創造的世界,這兩個天真美麗的棄兒,他們的私密自我還是很疏離,低調保持對倫常之樂的免疫力。他在這篇小說知無不言,包括他和艾里思在英格蘭相依為命的日子,以及他們全家往後都免不了擔心,那魍魎暗影會重回窗前,讓父親顫慄哀嚎,也包括他未來的日子,他很快就會像那女家庭教師一樣住進一棟老房子,心裡充滿希望,也充滿揮之不去的不安。
P175,176
這部小說並沒有一下子奪得他的注意力,當他已為其魅力所牽引,仍渾然不覺。他不清楚《紅字》什麼時候開始發光發熱,開始和他嗜讀的巴爾札克小說平起平坐。當他和家人一起吃過晚餐,良夜方酣,他不時掩卷,驚嘆霍桑竟不顧新英格蘭的凡常、褊狹、瑣碎,當地言談、舉止、行為的滑稽突梯。霍桑不喜遐思,不看小處,他甚至放棄唾手可得的材料,而執意在單一人物、單一事件、單一地點、單一信仰、單一情節周圍,移植陰鬱的象徵森林,打造稠密的罪惡誘惑之地。霍桑不是從現實生活出發,亨利想,而是訴諸想像,設定一整套符號和意象來啟動人生。稀鬆的材料、封閉僵固的社會、窒礙的人際關係、唯一單調的信仰,種種新英格蘭的不足全成為霍桑的養分,滋養出冷酷糾結的圖像,在那年每一個夏夜,緊緊抓住一位新讀者。
P178
男孩起初不說話,只是搖頭,但馬上就像談話中斷後重拾話題一樣,開始描述他當時並不感覺子彈穿腿,完全沒感覺,他說,彷彿那是問題所在。就像蟲咬一口,他說,等他伸手下去摸那地方,才傳來可怕的灼熱感。
他討厭等待,男孩說,枯坐無事的日子,有時受命東奔西走,謠言滿天飛,卻什麼都沒發生。現在,他說,這裡的等待已結束,未來又是新的等待。
(其實原本還想打更多,但是再打下去我就要瘋掉了。其實由於是圖書館的書,所以我是用折書角來替代書籤紀錄,而這種方式造成的結果,是有時候原本想抄錄的句子卻沒了感覺,反而被其他段落給替代。或是因為再確定要抄那些句子時,注意到另外一些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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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終於弄完了。
也不知道是發了什麼神經。
明明手都覺得痠了,眼睛也澀澀的,頭還痛痛的(雖然沒之前嚴重),可是就是硬是要弄完這篇文章。
明明就是要預計睡覺的啊!可惡~
這就是有時候意識硬是要跟身體做對嗎?
還是其實是我離不開電腦(這其實是嚴重的文明病,待在電腦和電視前,明明沒有急迫要看的要做的事,就是會一直待下去)。
那我不去聽演講是幹麻的!
抗議完後,
咚~(倒地沉睡)




